在身后跟着的兽、路边开起的青色火、山口处回头的脸
提一盏灯笼走夜路的年代里,夜路上的妖各有定型 ── 静悄悄跟在后面的送り狼,远处田边连成一串的青白狐火,山口处等着的一目小僧,回头一看越长越大的大入道,会化人的狸和猫,历法上「夜行日」当晚骑着无头马的鬼。本特集顺着民俗学的框架,把没有街灯的年代人在夜路上遇见的妖,分八章一一走过。
本文是 YOKAI.JP 夏夜怪谈专题 的一部分。
「妖怪是衰落了的神」 ── 这是柳田国男在《一目小僧其他》(1934)[1]里立下的论点。古日本里,道祖神、山神、鍛冶神原本都是受祀的神。佛教传来加上中央集权对信仰的重新整理,让这些地方神逐渐从祭祀中心退出 ── 失去信仰的神,神格还在,于是作为「妖怪」留在民俗里。夜路上的妖大半都是从这条脉络下来的。
夜路本身也是边界。村和村之间、聚落和山林之间、人界和异界之间。没有街灯、只能靠月光走的年代里,夜路完全被异界吞掉。在那里人遇见的东西,可以是神,也可以是兽,也可以是死者,也可以是妖 ── 当时根本不需要分清。妖怪学的分类是后来才做的,当时的人只需要「夜路上遇到点什么」 ── 这就够了。
妖的出现方式有三种典型。第一是「跟在后面」系 ── 送り狼、送り犬、送り提灯。背后有动静,回头就没了。第二是「在前面等」系 ── 一目小僧、大入道、夜行さん。道路当中堵着你。第三是「让你看见光」系 ── 狐火、人魂。远处一串一串闪。三种典型对应三种身体感受 ── 背后的气息、正面的恐惧、距离判不准的光。夜路上的妖就这样从三个方向把人围起来。
送り狼[2]是夜里在山路上跟在人后面的狼。从关东到近畿、再到高知县都有传承。典型故事 ── 山里日落了,独自走着回家。忽然觉得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几十米外有一只狼,静静跟在后面。跑就被追上吃掉。停下就被超过、然后挡在前面。能活下来的办法只有一个:装作只是坐下来休息的样子 ── 这样狼会认为「我把人送到家了」然后走开。
民俗里这个故事的核心是 ── 送り狼是来「送」人的,不是来「猎」的。带着「把这人送到家」的意图跟在后面。但只要人中途显出「危机」(摔跤、奔跑),兽的本能就被唤醒、改为袭击。「送到家」这条线把「送」和「杀」分开来。如果送り狼完全是兽,这种事不会发生;完全是神,它会无条件守护 ── 它就在中间这个暧昧的位置上,正是「衰落了的神」的特征。
类似的妖全国都有。东北到九州的「送り犬」、中国和四国的「送り鼬」、北陆和关西的「送り提灯」(没人但提灯从后面跟来)、「送り拍子木」(只有拍子木的声响跟在后面)。共同的结构是「只有气息、声响、光」从背后传来。回头什么都没有,但确实有什么在那里 ── 是夜路上最深的一种恐惧。今天的日语里「送り狼」用来指「藏着歹意把女性送到家门的男人」,正是从这一民俗传来的比喻。
狐火[3]是夜里在山野、水边、田地上出现的不明青白色火光。一串串像灯笼一样闪烁,靠近就消失。从春到秋、尤其是湿度高的夏夜里最多。一串接一串排开的光,又被叫作「狐之嫁娶」「狐之祝言」,看见它是吉是凶 ── 各地解释不同。
江户最有名的狐火是王子稲荷神社 (今东京都北区) 的除夕狐火。「关东一带的狐狸在除夕之夜聚到王子稲荷的榎树下,整理装束,去稲荷参拜。那一路灯笼的火就是狐火」 ── 当时人们这么相信。歌川广重《名所江户百景》(1856-58) 里的「王子装束榎之木大晦日的狐火」把这一画面变成了名作。1993 年起当地商店街复兴了「王子狐之行列」,至今每年除夕的夜里仍有戴狐面的人队走过王子稲荷。一桩民俗作为祭事在当代复活的好例子。
科学解释从江户期就开始有。磷化氢说 (湿地腐败有机物自燃放出 PH3),发光菌类说,球状闪电说,海市蜃楼把远处灯火折射过来说。但是「几公里外能看到的狐火」这种目击例,自然现象解释不来。狐火直到今天还以「谜」的形态留下来,原因正在这里。
一目小僧[4]是孩童的样子、前额正中只长一只眼的妖。出现在夜路、山口、厕所等地方。「就是突然出来吓你一下」 ── 一般被归在无害的妖里。江户期鸟山石燕的图像,再加上关东民俗,合起来定型成今天我们熟悉的样子。
民俗学的解读很深。柳田国男《一目小僧其他》(1934)[1]把一目小僧读成山神、タタラ鍛冶神的衰落形象。古代日本做鍛冶 (タタラ製鉄) 的工匠大多损了一只眼 ── 长时间盯着高温的炉子伤眼,所以会把另一只眼护起来。タタラ製鉄的聚落往往被隔在山里,受到歧视。「一只眼」这一奇特形象,既投射了对鍛冶神的信仰,也投射了对鍛冶民的歧视。关东「事八日」(二月初八、十二月初八) 把眼笼挂在屋檐下避一目小僧的禁忌,也是这一说的旁证。
大入道[6]是夜路、山口、桥头出现的巨大光头僧形妖。身高从两米到山那么大、各地差异很大。最有名的变种是「见上げ入道」系 ── 越仰头看它越长越大,最后顶到天上。民俗的智慧是先说一句「见越したり」(「我看得比你高」),妖就消失。三重县四日市祭的「机关大入道山车」(高 3.9 米) 把这一民俗作为现代祭事保留下来。
ろくろ首[5]与其说是路上的妖,不如说是夜里在客栈遇到的妖,但同属夜的边界。两个类型 ── 脖子伸长的「ろくろ首」和脑袋脱离飞走的「ぬけ首」。一说源自中国「飞头蛮」。上田秋成《雨月物语》、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江户的庙会西洋镜 ── 各种舞台都演过。小泉八云[10]在《Kwaidan[11]》里的「Rokurokubi」把它写成山里遇到的食人捕食者,把日本的妖怪形象带进了英文世界。
化け狸[7]是会化人的狸。文献最早出现在《日本书纪》推古天皇 35 年 (627)「陆奥有貉、化人而歌」── 一千四百年前已经有记载。江户期的民俗里,狸用肚子敲鼓 (狸囃子)、把叶子变成钱、把巨大的阴囊像布一样张开来做伪装 ── 民俗想象力极其丰富。
各地都有名声大的狸。佐渡的団三郎狸 ── 流放在岛上的順徳上皇身边为陪着他而练就化身术。香川的太三郎狸 ── 屋岛之战站在平家一边参战。群马的分福茶釜 (ぶんぶくちゃがま) ── 化成寺里的茶釜帮住持。民俗里那句俚谚「狐七变、狸八变」 ── 狐会七种化身术、狸能化八种 ── 把狸的化身本事评得比狐还高。
化け猫[8]是猫老了以后会化的民俗。各地划界不同:茨城和长野是 12 年、冲绳 13 年、广岛 7 年以上 ── 家里养久了的猫会化。江户后期最大的一桩戏码是「锅岛化け猫骚动」 ── 被杀害的武士母亲的怨念附身在猫身上、诅咒整个锅岛藩 ── 在讲谈和歌舞伎里大热。「化成女子去舔灯油,影子里露出真面目」这场名戏从此流传开。化け狸和化け猫的对比 ── 狸成群、热闹地化;猫单独、阴沉地化 ── 反映了江户民俗里动物观的两面。
夜行さん[9]是徳岛县 (旧阿波) 等地流传的特殊妖。形象是一只独眼鬼骑在无头马上 ── 或是无头马上载着一位姬君 (东京八王子那一支跟高月城陷落的传说连得起来)。出现的时间限定 ── 除夕、节分、庚申日、历法上注明的「夜行日」 ── 在这种日子的夜路上才出现。「夜行日」这一概念出自中国传来的历学。
遇到的话该怎么办,民俗给了具体答案:把草履顶在头上,伏倒地面。这样夜行さん会绕过你走过去。这是从「降到地上的就不是人」的民俗思维出来的对策 ── 把草履顶在头上是「上下颠倒」的动作,暂时把自己作为人的边界解除。遇到妖只剩下一种应对,这种简单的民俗里,留着古老身体感的恐惧。
夜行さん被看作中世「百鬼夜行」观念落到地方民俗里的版本。京都贵族阶层的《今昔物语集》 里记下「百鬼夜行遇上宗叡僧正、靠尊胜陀罗尼脱险」这样的故事。这一观念落到地方以后,缩成了具体的「特定日子里独眼鬼骑无头马出现」 ── 是中央抽象观念在地方上具体化为妖怪的好例子。百鬼夜行本身有本特集第六章的专门 cluster 文章详谈。
夜路上的妖在明治以后随着街灯普及和都市化,慢慢失去了「能出现的地方」。1880 年代东京、大阪等主要都市开始装煤气灯,1900 年代电灯普及起来。有了街灯的路看不见狐火,黑暗里要立起来的大入道连立身的空间都没了 ── 字面意义上,妖怪被照明赶走。
但没有完全消失。战后昭和的都市传说 ──「红色围嘴」、 1979 年的「裂口女」── 接续夜路上的妖的脉络。公厕里的贞子之类怪、学校阶梯的七不思议、废墟探险的怪 ── 现代日本的怪谈,都还保持着「夜路上遇到点什么」的结构。形态变了而已,「夜的边界上人和异界相交」这条民俗逻辑一直延续。
山里和地方上,今天还有新的夜路妖在生成。1980 年代以来汽车普及,「夜的山路上女人向车招手、停下来载上她、回头看人已经消失」这类「搭便车幽灵」类的怪谈流传起来。是把送り狼「从后面跟过来」的结构翻译到汽车这种交通工具上的现代版。民俗会吸收技术、变换形态 ── 但「夜路上有什么出现」这条根本,没变。
今天日本要去夜路妖的传承地,最有规模的就是王子稲荷神社 (东京都北区) 的除夕「王子狐之行列」(每年 12/31 深夜)。1993 年复兴的祭事,戴狐面的参列者从当地商店街走到王子稲荷。把浮世绘里的「狐火」落回当代的民俗复兴的代表案例。
三重县四日市祭 (每年 8 月第一个周日前后) 的「机关大入道山车」── 3.9 米高的大入道借机关装置伸长脖子吓唬孩子。把江户期的见上げ入道传承做成现代祭事保留下来的稀贵例子。徳岛县阿波 (今徳岛市等) 旧历上的「夜行日」── 除夕、节分这样的夜里 ── 当地的乡土资料馆可以查到夜行さん的传承。
化け狸的圣地是佐渡 (新潟县)、四国 (徳岛、香川等)、群马这几处。群马县馆林市的茂林寺至今保存着「分福茶釜」原型的传说茶釜。化け猫的本场在佐贺县 ── 锅岛化け猫骚动的源头锅岛家的菩提寺,每年 8 月 16 日有相关的行事。一目小僧的「事八日」(二月初八、十二月初八) 把眼笼挂在屋檐下避妖的习俗,在关东一部分地方今天还在做。
真要走一段夜路,没街灯的山路按现代常识是要避开的。民俗禁忌 (夜行日不出门、暗的山口不回头等) 在今天看像迷信,但它本来也是把实际安全风险传下去的方式。野生动物的相遇、迷路、突变的天气 ── 这些危险至今仍在。「夜的山路上感到有动静,别回头继续走」── 这既是对妖的应对,也是对野生动物的应对。
读本文时常浮上来的几个疑问,下面逐一作答,并附上对应的一次资料以供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