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的妖

「水边是生活空间和异界的接缝」 ── 民俗学者飯倉义之在 2016 年的随笔^[1]里把这点说得很简洁。这其实是柳田国男、折口信夫以来日本民俗学一直在讲的事。水是生活必需的 ── 喝、灌田、洗、捕鱼。可人在水里活不下来 ── 淹了就死。「就在身边」和「人进不去」同时成立的地方，就是水边。要做边界，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位置了。

随水的形态不同，这条边界的性质也不一样。河流不停，所以是运送死者的通道 ── 灯笼流之所以在河里举行，正是因为这个。瀑布是垂直的边界，是「往下边的世界落」的地方，于是龙神和蛇神在那里受祀。深渊看不到底 ── 河童和牛鬼住在这里。大海望不到岸 ── 人魚、船幽灵、海坊主在那里出没，八百比丘尼从那边带回不老长寿。每一种水形，都配着相应的妖怪和神。

水和妖怪的关系，是随着时代变形的。 飯倉指出^[1]：江户期灌溉技术成熟，人开始能控制水以后，河童的形象从「可怖的水妖」慢慢变成了「可亲的恶作剧者」。黄樱酒造的吉祥物、「カッパ巻き」(黄瓜寿司卷) 这种亲切感，跟这条技术史不无关系。但每次有人在河里淹死，那种古老的「水神发怒」的形象，还会悄悄回来。

日本水妖里最有代表性的，就是 河童^[2]。 地方称呼有八十多种^[2] ── 关东、东北叫「カッパ」或「メドチ」，九州叫「ガラッパ」「ヒョウスベ」「カワタロウ」，四国叫「エンコウ」(猿猴)，中国地方叫「カワコ」「コウゴ」，越前、播磨叫「カワラ」。称呼分布跟方言一致 ── 河童传承在日本并非全国一律，更接近「各地稍有差别的水妖被统称为『河童』」的情况。

形象的典型大概是：体型像小孩，皮肤偏绿 (东北一带偏红)，头顶有盘，嘴像鸟喙，背一龟壳，手脚有蹼。盘里的水要是漏掉，河童就没了力气 ── 偷吃祭礼供品的河童被打败的故事里反复出现这个细节。麻秆 (オガラ) 可以扎穿河童的身体 ── 普通刀剑斩不动它 ── 这一个民俗细节，也透着和水神祭祀的渊源。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1778)^[14] 画下的图像，是今天在流通的河童形象的祖型。

关于起源，说法很多。最有力的是 柳田国男《山岛民譚集》(1914) 的「水神衰落」说^[3] ── 原本是水神，佛教传来以后信仰被重新整理，水神丢了地位、堕落成妖怪，这就是河童。柳田把「河童驹引」(河童把马牛拖入水里的民俗) 解读成上古曾向水神献祭马牛的祭仪遗留。再后来 折口信夫《河童的故事》(1929)^[4] 从蕪村的俳句和地方采访入手，用艺能民俗学的角度补强了这一说。河童爱相扑、抜尻子玉的习惯，其实是给水神奉纳的艺能和节庆的余迹 ── 这是折口的论点。

其他说法也并存。一是中国河伯信仰渡日说 (河伯和河童在音韵上接得上)。二是「人形流」说 ── 工匠造寺社的时候，用泥捏个人形使唤，事成之后把人形扔进河里，这些被丢的人形变成了河童 (左甚五郎和大分县竹田町匠人的传说)。三是水死儿成佛不得的灵化为河童 (远野的赤河童说)。四是社会起源说 ── 江户期被作为贱民隔离在水边的「川之民」，他们在世人眼里的形象被投射进了河童造型里。河童不是单一个妖怪，是民俗里多重形象叠在一起的一个结点。

现代的河童变成了亲切的对象。黄樱酒造的吉祥物 (清水崑、小岛功画过)，「カッパ巻き」(黄瓜寿司卷)、「河童的川流れ」(高手栽跟头) 这样的常用语。岩手县远野市从 2004 年起发「河童捕捉许可证」。可一旦河里有小孩淹死的消息传来，那种「水神发怒」的古老想象，还是悄悄回来 ── 在某个角落里仍然活着。

河童如果是衰落了的水神，那么没衰落的水神最高位就是龙和蛇^[5]。神道里的水神有罔象女神 (みつはのめのかみ)、高淤加美神 (たかおかみのかみ)、闇淤加美神 (くらおかみのかみ) ── 这些名号里的「龗 (おかみ)」本就是龙的古语。所以日本的水神从一开始就和龙是一体的。河童、蛇、龙作为水神的使者出现，或者水神本身就以龙蛇形貌出现 ── 在民俗的理解里两者并不分。

《古事记》《日本书纪》的阶段，巨大的水蛇就已经登场。 八岐大蛇^[6]，八头八尾，眼如红色鬼灯果，背上长着松柏，巨大到能横跨八条山谷。在出云国斐伊川的上游，每年要吃掉一个少女。须佐之男命设下八桶烈酒，让大蛇喝醉后一条条砍掉。砍尾的时候剑卷了刃 ── 尾里钻出一把「天丛云剑」(草薙剑) ── 三种神器里那一把的来历。学界对八岐大蛇有多种解读：斐伊川泛滥的象征、出云铁文化的隐喻、从越国侵略来的异族 ── 这些说法并行。

比八岐大蛇小、还没到龙的水蛇，叫「蛟 (みずち)^[7]」。词根是「みづ (水) + ち (灵)」，跟「いかずち (雷)」是同样的造词法。 《日本书纪》仁徳天皇六十七年^[15] (大致是公元 4-5 世纪) 的记载里，备中国 (今冈山县) 的高梁川出过一条毒蛇 (蛟) 害人，被「县守」(アガタモリ) 用葫芦试探后斩除 ── 这是日本文献里蛟最早的一笔。后来南方熊楠指出「みずち (mizuchi) → メドチ・ミヅシ (medochi/mizushi) → 河童」 ── 语言上和民俗上的承袭线。

祀龙神的神社至今全国都有。江ノ岛 (神奈川县)、三嶋大社 (静冈县)、诹访大社 (长野县) 是几个代表。遇上旱年，这些神社要做求雨的祭祀 ── 龙呼雨。佛教传来之后，八大龙王 (源自印度教 nāga 的八种龙王) 跟神道的龙神信仰合流，在民俗里混在一起。蛇神信仰也独自并行 ── 古来被称作「主」的池塘、沼泽里的大蛇，是同一支脉。

日本的人魚^[11] 跟西方的 mermaid 形象差很大。古时候是「脸像人、牙齿细密、嘴突出，整体接近猴」 ── 不是半人半魚，更像在滑溜溜的鱼身上长了张人脸的异形。文献上最早的目击，是《日本书纪》推古天皇二十七年 (619 年) 在近江、摄津的记录。同时期的圣德太子把人魚当作凶兆，让人造了观音像镇之。中世以后，陆奥、出羽、若狭、伊势、对马的沿岸都积累了目击传说；到了江户期，跟西方的半人半魚形象合流，统一成现代我们熟知的样子。

人魚也是药。本草学的鸟山石燕^[16]、寺岛良安《和汉三才图会》(1712) 都把人魚骨当成止血、治下血的药材。寛永十八年 (1641) 有记录说，荷兰商馆向幕府献上过一根叫「へいしむれ」的人魚骨 (现在看大概是哺乳动物的骨头)。江户后期的庙会、杂技场里，把猴的上半身和鲑鱼的骨缝在一起做成的「人魚干尸」很受欢迎，日本各地的寺庙都有保管。

由人魚衍生出最有名的传说是八百比丘尼传^[12]。一个姑娘在父亲的宴席上被端上一盘人魚肉，吃了。从此她不再老。周围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她依然是少女的样子，活了八百年 ── 活到最后承受不住，剃了发出家，全国遍历，最终在若狭小浜 (今福井县小浜市) 空印寺的洞穴里入定。文安六年 (1449) 有同时代的记录：一位两百岁 (一说八百岁) 的尼姑从若狭来到京都 ── 这与其说是「八百比丘尼本人」的史实，不如说是「八百比丘尼传说当时已经流通」的证据。除北海道和九州南部以外，全国 28 个都府县留有 166 例传说^[12]。她遍历时一路种下椿花，所以各地椿花的名所，往往和八百比丘尼的传承地连得上。

海上的妖和陆上的妖性质不一样。海上死的人多半成了无主亡魂 ── 尸首找不到、回不了家 ── 所以这种死者的集合化形象，就成了 船幽灵^[8]。渔民在海上遇上风暴，或在浓雾里航行，海面上会浮起白色的人影。它们开口说「借舀子」 ── 真递过去就用那舀子把水浇进船里沉之 ── 这是全国共有的典型故事。对付的办法是「递个底已经被敲掉的舀子」 ── 它没法舀水，过会儿自己就放弃了。民俗的智慧凝在这一个动作里。

船幽灵的地方称呼也很多。山口、佐贺一带叫「アヤカシ」，福岛沿岸叫「いなだ貸せ」，隐岐叫「ムラサ」，长崎叫「ウグメ」 ── 名字不同，结构一样。江户期《绘本百物语》把这些船幽灵和坛之浦覆灭的平家一门亡灵接上 ── 关门海峡是船幽灵的著名地，原因就在这里。渔民们在盂兰盆期间 (特别是 8/16 之后) 都不出海，把灰、餅、土用豆扔进海里以镇魂，出航的时候船上一定备着一只底被敲掉的舀子 ── 这是直到今天日本一些渔村里还在做的事。

海坊主^[9] 是另一系的海怪。形象是黑色的光头 ── 巨大、剃过发的人影，从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突然立起来。身形从人那么大到几十米都有报告，江户期的文献里有「眼大如天碗、口阔二尺」(约 60 厘米) 的描述。和船幽灵一样会把船拖入海里，但海坊主更沉默、更巨大，更接近抽象的「海的主」的形象。把它解释成鯨、海牛、怪火、巨浪这种自然现象的误认 ── 这种合理化的说法江户期就已经有了。但海的黑夜，至今还能让人觉得「有什么在那里」。

Lafcadio Hearn (小泉八云) 的《Kwaidan》(1904)^[17] 里，处理海和亡魂边界的短篇有好几则。「Mujina」「Yuki-Onna」这些以山妖为主，但八云在松江海岸采到的「海女房」「海座頭」之类的故事，是西洋人对日本海妖最早的文学性介绍。中世以来的口头传承，借明治的英文一次性走进了世界。

西日本 (高知、爱媛、岛根、徳岛、宫崎等) 的沼、塘、瀑、山道里，传着一种凶悍的水妖叫 牛鬼 (ぎゅうき)^[10]。形象是牛头加鬼身 (或蜘蛛身、尾巴)，吐毒气的呼吸、会吃人 ── 在山里碰到的话有性命之忧。「牛鬼淵」「牛鬼瀑」这样的地名在近畿、四国、中国地方都还留着，是民俗的活化石。牛鬼有时候单独出，有时候跟「磯女」「濡れ女」搭档钓人 ── 美女在水边哭着求助，等人放松警惕，牛鬼从后面扑过来。

牛鬼最大的祭事是爱媛县宇和岛市的和霊大祭。每年 7 月 23-24 日，竹编龟甲做的本体加上牛头和尾巴，做成大约 5 米高的牛鬼山车，在市内游行。这里的牛鬼是来驱逐恶灵的 ── 同一个民俗里「可怖的妖」和「驱魔的神」并存，是一个好例子。江户期的鸟山石燕^[16]《今昔画图续百鬼》 里也收了牛鬼的图。

山中的池主、大蛇、水鬼 ── 西国的水妖集中在陆地与海中间的过渡地带。这跟地形有关。四国山地、中国山地、九州山地都是急峻的溪谷加上无数深渊，水细而深的地方四处散布。每一处都有「主」，被民俗记作「不可进入的地方」。说是龙神信仰的地方版也行，只是这里不叫「龙」，而叫「牛鬼」「大蛇」 ── 名号上的差别，透出离中央 (出云、京都) 神话的距离。

水也是运送死者的通道。盂兰盆十六日，灯笼流^[13]把死者的魂寄在灯笼里，放进河海让它流走。火 (灯笼里的蜡烛) 加水 (河海) 这两层，把死者送回彼岸 ── 是民俗里的双重动作。一说源自中国的「放活灯」，到了日本和盂兰盆的精灵流^[18]、送火合流。京都岚山的灯笼流 (8/16，跟大文字送火联动)、隅田川的灯笼流 (东京)、广岛的原爆死难者灯笼流 (1947 年以后每年 8/6)、长崎的精灵流 (8/15，在爆竹和铜锣声中放精灵船) ── 主要的大型活动各地都有。

进入近代以后，灯笼流也碰上了环境问题。1972 年琵琶湖最先以「大量灯笼污染湖水」为由暂停。各地此后陆续把材料换成可降解、设回收点、改用 LED ── 「环境友好的灯笼流」一直在推进。但放灯笼这一动作本身的象征意义并没有失掉 ── 形态在变，「水送死者去彼岸」这一千年以上的所作，仍然在延续。

跟灯笼流并行的还有另一种民俗 ── 水死人被当作「水神」来祭祀，这事日本各地古来就有。淹死在河里的人被叫做「ガッパさん」或「お水虎様」，专门给他立一个小祠，命日里供水 ── 这一脉跟河童传承是直接连着的。另一方面，三月上巳节的「流雏」是反方向的动作 ── 把纸雏人偶上承载的污秽、灾厄移到雏上，再让它顺水流走，是净化仪式。一个是送死者，一个是送污秽，都借水来完成 ── 水边同时是出口。

现在日本的渔村里有这么一个习俗：渔民捞到水死体的话要好好收起来，那一天的渔也就此停手。一部分地方还有「水死人是えびす様 (惠比寿) 的化身，能带来丰渔」这种信仰。「死者借水去那边，但有时也会回来送鱼」 ── 这一来一往的双重动作，贯穿了日本的水与死者的关系。

要去河童传承的地方，整备得最好的是岩手县远野市。柳田国男《远野物语》(1910) 里写过的「河童渊」 ── 那里现在还有座小祠。远野市从 2004 年起开始发「河童捕捉许可证」。茨城县牛久市的牛久沼也是有名的河童传承地，关于「妙药」的故事流传至今。福冈县久留米市的高桥神社每年 9 月奉纳「カッパ相撲」 ── 河童给水神奉纳相扑这一折口的论点，借这个行事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八岐大蛇^[6]的传承地集中在岛根县东部 ── 出云市的须佐神社、八重垣神社，云南市的斐伊川 (今天的斐伊川上游)。须佐神社里至今保存着传说为八岐大蛇遗骨的东西。诹访大社 (长野县诹访市) 是龙神信仰的代表神社，旧历元日的「御神渡」 ── 诹访湖结冰后冰面上裂开的几道长缝 ── 作为「神走过的痕迹」一直被观察、记录到今天。

八百比丘尼^[12] 入定的地方 ── 福井县小浜市的空印寺，比丘尼入定的洞穴现在还可以观览。她遍历时种下椿花，所以小浜市内椿花的名所到处可见，整条「八百比丘尼之路」是观光线路。但传承地遍布若狭、出羽、但马、诹访、能登、佐渡 ── 全国二十八个都府县都有，所以去自己住的地方的乡土资料馆问一问也是一种乐趣。

想看灯笼流^[13]的话，京都岚山 (8/16)、隅田川 (每年日期略有变动)、广岛和平纪念公园 (8/6) 是主要场所。想自己在家放灯笼，多数地方公共团体在 8 月 15-16 日左右都办公办的灯笼流大会 ── 用环保可降解材料的也很多。要看牛鬼祭，去爱媛县宇和岛市的和霊大祭 (7/23-24)，5 米高的牛鬼山车在市内游行的场面相当壮观。

去水边访古的时候希望注意一件事 ── 对自然和历史保持敬意。瀑布下面、深渊、水塘的「主」的传说，不只是民俗禁忌，多半也是实际的安全警告 (不要进自己不熟的水域、注意深度和水流)。土地的人说「这里有河童」「这里是龙神的池」 ── 这些地方背后多半有历史性的什么东西。妖怪传承的地方，从民俗学的角度看，同时也是一套「危险地带的警告系统」 ── 带着对千年智慧的尊重，再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