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祖归来的四天,一千三百年的祭
八月十三日的傍晚,在自家门口点起一束麻秆的火。祖先的灵借着这火认得家门,一年来第一次回到家里 ── 一千三百年来,日本人就是这么相信的。在盆棚上摆好黄瓜的马和茄子的牛,与祖灵共度四天,十六日点上送火,再送回另一个世界。日本的怪谈之所以都集中在夏天,原因就藏在这四天里。
本文是 YOKAI.JP 夏夜怪谈专题 的一部分。
盂兰盆 (盂兰盆会) 是日本的一个夏季传统节日 ── 把祖先的魂请回家中、一起过几天、再送回另一个世界。它的词源长期被认为是梵语 ullambana 的音译 ── 意思是「倒悬」(倒挂着) ── 指饿鬼道里那种悬空受苦的状态,盂兰盆就是把这种苦解开的救赎之意。但 2013 年辛岛静志提出新说,把它溯源到中期印度语的 olana (盛饭的器皿),更接近「盛饭于盆」的供养之意。词源现在还没盖棺定论。[2]
盂兰盆的典据是 《盂兰盆经》[1]。这部经传说是西晋的竺法护所译,但学界主流认为它其实是西域或中国撰出的伪经。经文的核心是目连救母的故事 ── 释迦十大弟子里神通力最强的 目连[5],用神通眼看见母亲青提女在饿鬼道里倒悬受苦,便去求佛陀。佛陀让他在七月十五日普供十方众僧,他依言而行,母亲得救后欢喜地起舞升天 ── 经文是这样讲的。这最后的「起舞」,便是后来盂兰盆舞起源说的一支。
日本最早可信的记录,是 斉明天皇三年 (657)[2]《日本书纪》写下的一笔 ── 在飞鸟寺西修起须弥山像,举办盂兰盆会。同五年 (659) 七月十五日,京内众寺讲述《盂兰盆经》。到了聖武天皇天平五年 (733) 七月,由宫中大膳职供养盂兰盆,自此每年七月十四日成为宫廷的固定仪式。平安时期它已是贵族阶层的年中行事,经过镰仓、室町,渐渐降到武家、寺院、町民层,江户期完全成为庶民的家庭习俗。
盂兰盆通常指的是八月十三日到十六日这四天。十三日叫「迎盆」、十四日和十五日是「中日」、十六日叫「送盆」 ── 这是最常见的分法。但全国并非一律。[6]
今天日历上的分布,是明治改历留下的痕迹。明治政府在明治五年十二月三日 (1872) 之后采用太阳历,第二天就成了明治六年一月一日 (1873)。旧历七月十五日大致相当于新历的八月中旬,地方上就以「月迟盆」的名义,把盂兰盆固定到了新历的八月十三到十六。东京、神奈川、北海道的都市部、金泽、静冈的都市部这些地方因为是政府眼皮底下,按新历七月办;北海道地方、东北、新潟、长野、关西大多数地方则选了月迟的八月盆 ── 换句话说「政府盯得到的地方就七月,盯不到的地方就八月」这种分布一直延续到今天。冲绳还保留着旧历七月十三到十五,叫做「旧盆」。[6]
十三日傍晚,在自家门口点起迎火[7]。剥皮的麻秆 (オガラ) 折断、堆好、点燃 ── 这是最典型的做法。关东也有焚麦秆的。城里出于防火考虑,会改在焙烙 (土制平底盘) 上点,或者干脆挂个电灯的盆灯笼代替。这火的意思,就是给一年才回一次家的祖灵指路、不让他们找错门。
十四日和十五日是和祖灵在家里一起过的日子。家人在佛坛 (盆棚) 前合掌、一起吃饭 ── 不少家庭会多摆一份御灵供膳,是给死者留的那一份。这期间僧侣到檀家挨家挨户念经的习惯叫「棚经」,是江户时期靠檀家制度立起来的活动。除了净土真宗,曹洞、临济、净土、真言、天台这些宗派都广泛地做。不过到了城里,檀家关系变淡,棚经现在多半只请给新盆 (初次办盂兰盆) 的人家。[6]
十六日傍晚,点起送火[8]把祖灵送回另一个世界。形态各异 ── 从家门口的小火,到京都的五山送火[9]、奈良高圆山大文字、长崎的精灵流[10] ── 各地都有自己的大型仪式。京都五山送火在晚上八点先从大文字 (如意岳) 起火,每隔五分钟,妙、法、船形、左大文字、鸟居形依次点燃。起源有弘法大师、足利义政、青莲院门主三种说法,江户前期的《雍州府志》已经有相关记录,但确切起始年代仍无定论。二战期间因灯火管制中断三年 (1943-1945),1946 年恢复。[11]
盂兰盆回来的,不是笼统的「死者」。民俗学长久以来都在区分:这四天同时有三种不同的死者从街上走过 ── 祖灵、新灵 (新精灵)、以及无主亡魂[12] (即「无缘仏」)。祖灵是有子孙的死者、有人会叫名字的死者,他们能回家。新灵是去年到今年间刚去世的,是新盆的主角。而无主亡魂 ── 没人祭、堕在饿鬼道里永恒挨饿 ── 他们没家可回。
把这种区分制度化的,是「施饿鬼会」[13]。它的依据是不空译的《救拔焰口陀罗尼经》,源自阿难尊者遇饿鬼的故事。施饿鬼在中国成型后传入日本,到了镰仓时期与盂兰盆合流,定型为「不仅祭祖灵,也对所有无主死者施食」的仪式。盆棚上要供「水之子」(生米、剁碎的茄子和黄瓜盛在莲叶上),就是这施饿鬼的遗迹。一边在家里迎接祖灵,一边在屋外冲着无主的饿鬼也递一碗 ── 盂兰盆所有所作的根底就是这双层结构。
柳田國男[14] 在《先祖的故事》(1946)[15] 里,把盂兰盆的精灵明确分成祖灵、新灵、无主三类。这本书写于太平洋战争末期、东京被空袭的日子里 ── 战火中无数家族全亡,留下大量「无人可祭」的死者,正是柳田关注的现实困境。他写道:政府备好的慰灵碑,替代不了祖灵信仰本身的位置。这本书至今仍是讨论日本人死者观的基准点。
怪谈的主角,几乎都是无主亡魂。圆朝[3] 的 《牡丹灯笼》[4] 里那位阿露 ── 把未婚夫留在世上、自己年轻就死了 ── 是没有人祭祀的。因为没家可回,盂兰盆八月十三日的夜里,她才能踩着木屐去找心上人新三郎。《四谷怪谈》[16] 的阿岩、《皿屋敷》的阿菊也都一样 ── 都是「无家可归的死者」这一民俗形象。日本的怪谈,从来不是给祖灵唱赞歌的故事,而是替没人祭的死者重述一遍的故事。
盆棚 (精灵棚)[17] 是盂兰盆期间为迎接亡灵临时搭起的祭坛。位置选在佛坛前、檐廊边,或者屋里的一角;先架一张矮台,铺上真菰 (一种水生野生植物) 编的席,然后从佛坛上请出牌位、三具足 (香炉、烛台、花瓶),再摆上各色供品。江户期的图像里能看到更讲究的样式 ── 小桌支起青竹、围以杉叶做的小栏杆、再挂上画着莲花的灯笼。
盆棚最有标志性的摆设,是精灵马[18]。一根黄瓜插上四根麻秆 (或者火柴梗、折断的筷子) 当腿,做成马;一根茄子做成牛。意思是「祖灵骑着黄瓜的马快快归来,再乘着茄子的牛慢慢回去」 ── 是子孙这边一个朴素的愿望:你早点来,慢点走。这是东日本流行的民俗,西日本有些地方并不做。净土真宗一般也不做盆棚和精灵马 ── 这一宗依阿弥陀佛的本愿,相信人死后即得往生极乐,因此「祖灵从彼岸回来」这一前提,他们不取。
盆棚上还有一样重要的供品叫「水之子」 ── 生米和剁碎的茄子、黄瓜,盛在莲叶上,有些地方还要在莲叶上添些水。这不是给祖灵吃的,是要摆在屋外的 ── 给那些路过家门、无家可归的饿鬼们的一口饭。有子孙的祖灵在屋里受御灵供膳,没家可回的至少在屋外喝上一口 ── 民俗的逻辑就这么细致。挂在盆棚上的酸浆 (ほおずき) 也是有讲究的,有的说当作灯笼用 ── 红红的果实代替火光照明;也有说掏空内里、当作盛装亡魂的容器。[13]
今天的城里,住公寓的家庭很少正正经经搭一个盆棚 ── 至多在佛坛前摆个小架,要不就只做精灵马而已。倒是这些年 SNS 上「创意精灵马」(改成动物、车辆造型的) 反而成了一种新的乐趣 ── 拍了照片发到网上的人不少。山形县有传统在精灵马的位置摆「小孩玩的玩具车」也是类似的延伸。形式在变形,但和民俗里那点游戏心仍然连着。[18]
盂兰盆舞[19] 的起源说法不止一种。有佛教说 (盂兰盆会的风流)、有「上古歌垣的余风」说、也有「原始信仰仪式」说 ── 文献最早见于室町时期,但每一种说法里都掺有更古的成分。最值得信的发展线,是从平安时期空也 (903-972) 的「念佛踊」起的。空也一边念佛、一边敲钵起舞,那种把民间信仰和念佛连起来的做法,是空也独有的形式。
镰仓时代,一遍 (1239-1289)[20] 把这种东西作为「踊念佛」推向全国。他从文永十一年 (1274) 起开始全国游行十五年半,弘安二年 (1279) 在信浓国伴野庄首次跳起踊念佛。弘安七年 (1284) 入京后,在四条京极的释迦堂把这种形式带进了都市。一遍在人多的地方设「踊屋」,与众多信徒一起跳。国宝《一遍圣绘》(1299 年制作) 多处描绘了一遍踊念佛的场面 ── 跺地、高唱念佛、围成圆圈的人群形象,作为国宝完整保留了下来。
进入江户时代,盂兰盆舞达到鼎盛。乡村里彻夜跳舞成了常态,城里的繁华地段也通宵不歇。但江户幕府一开始就警惕盂兰盆舞 ── 管制场所、限制时段:男女夜里在一起跳舞,既可能酝酿起一揆,也会败坏风俗,是当时的常态考虑。盂兰盆舞和性的某种解放紧紧相连,正是当时风俗管制的主要对象之一。下川耿史的《盂兰盆舞 ── 乱交的民俗学》就是从这一面把这套传统做了学术整理。[19]
1874 (明治七) 年,政府对盂兰盆舞颁了禁令。男女彻夜喧闹、男装女装混搭的盂兰盆舞,被认定为「不合于近代国家」。到二十世纪初期,有的地方甚至连盂兰盆舞这东西本身都被遗忘了。大正末期才开始作为乡村娱乐重新复兴,西马音内 (秋田)、毛馬内 (秋田)、郡上 (岐阜) 这几处被列为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阿波踊[21] (徳島) 则是从地方发祥走向了全国 ── 每一脉都保留了自己独立的传承。
西方人对盂兰盆舞最早的正规记录,是 拉夫卡迪奥·赫恩 (小泉八云)[22] 的 《Glimpses of Unfamiliar Japan》(1894) 第六章「Bon-Odori」[23]。在松江任教期间,他亲眼在出云地方看了一场盂兰盆舞,写下「在日本,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动容了」这句话。舞者们与亡魂融为一体的那种感受,八云第一次用诗一般的英文散文呈现给西方读者 ── 这是英语世界对日本死者观最早一次正经地传递。
现在的盂兰盆舞已经多样化了。海外的日系社区里,夏威夷五岛 (六月到八月的周末)、巴西的日系祭、北美西海岸 (加州、华盛顿州) 的「日本祭」上都接着跳。冲绳那边跳的是 ESA (エイサー)[24] ── 旧历七月的夜里,青年团把太鼓系在腰间、列队穿街而过,是和本土盂兰盆舞自成一系的另一种跳法。日本国内 2010 年起名古屋出现了「Thriller 盂兰盆舞」 (配 Michael Jackson 的曲子)、爱知县东海市的「无声盂兰盆舞」(用无线耳机听音乐) ── 新样式层出不穷。一千三百年的宗教仪式残余,就这么变着形态延续下去。[19]
夏夜,尤其是盂兰盆的夜里,是日本人感觉离死者最近的时候。祖灵归来、无主亡魂彷徨、饿鬼绕着家门讨食 ── 盂兰盆四天,人们觉得「彼世和此世的边界变薄了」。要找个怪谈最合适的时辰,这四天再贴切不过。
圆朝的 《牡丹灯笼》(幕末创作、1884 年速记本刊行)[4] 就是把故事时间设在盂兰盆十三日的夜晚。死了的姑娘阿露踩着木屐 ──「咯啦咯、咯啦咯」── 到未婚夫新三郎家来找他。没人祭的阿露之所以能回来,正是因为是盂兰盆的夜里 ── 这一逻辑出自民俗本身。原作其实是二十二段的长篇,本来就是夏季连续讲演的节目。圆朝的 《真景累渊》(1859 年首演)[25] 也是同种长篇怪谈段子,成了寄席夏季演出的标准节目。圆朝以后,「盂兰盆 = 寄席讲怪谈」这个结合扎下根,战后电视台「夏季怪谈特辑」的编排,从源头说就是从这里来的。
俳句这一边也是。「怪谈」「幽灵」「百物语」「试胆」── 这几个词在江户后期到明治期被定型为夏季季语,进了岁时记。从 鸟饲洞斎《改正月令博物筌》(1808)[26] 到 高浜虚子《新岁时记》(1934)[27] 的一百二十六年里,「夏 = 怪谈」从语言层面也被制度化了。八月暑夜,寺院里修施饿鬼,寄席上演圆朝的怪谈段子,家里盆棚摆好水之子 ── 盂兰盆和怪谈,本来就是同一个祭日的不同侧面。
当代日本,盂兰盆已经不是法定假日 (1873 年从法定假日中划出去了),但「盂兰盆假」作为民间惯例一直坐稳了 ── 八月十三到十六前后,大多数公司会放假。上班族回老家扫墓、在盆棚前合掌,「盂兰盆归乡潮」是战后高度经济成长期里都市和老家关系自然衍生出的现象。东京到地方的新干线、飞机、高速路,这四天里要运送几千万人次。[6]
都市部曾经有一阵子盂兰盆舞缩成街道居民会的小型活动。平成后期到令和这段时间,市中心的大型盂兰盆舞开始复兴 ── 新宿、六本木、池袋、涩谷一带,每年都办起几千人规模的盂兰盆舞大会。「Thriller 盂兰盆舞」(名古屋发祥)、「无声盂兰盆舞」(爱知)、把动漫歌曲编进来的新样式 ── 各种把「传统」和「当代」边界模糊化的实验在持续。[19]
海外的日系社区里,盂兰盆舞是「体感祖国文化」的一个场所。在夏威夷,五岛主要的佛教寺院 (Honpa Hongwanji 等) 从六月到八月每个周末轮流办盂兰盆舞,已经定型为社区活动三十多年。巴西圣保罗的日系祭 (Festival do Japão) 上,盂兰盆舞被编进所谓「Matsuri Dance」 ── 和动漫、流行文化活动结合起来,年轻一辈也跟着跳。北美西海岸 (加州圣何塞、洛杉矶,华盛顿州西雅图),战后日系移民的二世、三世为中心,把盂兰盆舞纳入「Japan Festival」一直接着办。[19]
冲绳的旧盆和本土完全不是一个系统。按旧历七月的十三 (ウンケー)、十四 (ナカヌヒー)、十五 (ウークイ) 这三天进行。家里的佛坛 (冲绳叫「トートーメー」而不是「仏壇」) 前摆好菜,家族亲戚围着过节。冲绳独有的 ESA[24] 是旧历七月夜里各地的盂兰盆舞 ── 青年团把太鼓系在腰间、列队穿过街道,从音乐到所有动作都和本土不一样,是琉球文化和佛教合流后独自走出来的祭。[6]
盂兰盆扫墓多半选八月十三日上午或者十二日傍晚。给墓石洒水、立香、献花。寺院的院里这段期间常有「施饿鬼会」的法事 ── 大多对一般参拜者开放。说一句「让我点一炷香吧」,多数寺院对游客也会爽快接待。[13]
灯笼流是把亡灵的魂寄在灯笼里、放进河海让它流走的仪式。长崎的精灵流[10] (八月十五日,在鞭炮和铜锣的喧响中放精灵船)、京都岚山灯笼流 (八月十六日,和大文字送火联动)、广岛为原爆死难者办的灯笼流 (八月六日)、东京隅田川 ── 各地观看场所都有。家庭自己流放灯笼的传统近年衰减,但参加各地公办行事是不需要门票的。
盂兰盆舞不是「看」的而是「跳」的。绝大多数盂兰盆舞大会都欢迎临时加入 ── 不穿浴衣也行、不熟悉步法也行、站在最后排照着前面的人做就行。国家指定的三大盂兰盆舞 (西馬音内、郡上、阿波踊[21]) 规模和历史都大,但乡下小街道居民会的盂兰盆舞才更接近这传统本来的样子。阿波踊里游客有时候还能临时加入叫「连」的本地团。郡上踊里有句老话:「不跳的人是亏了」 ── 这就是盂兰盆舞的本质。
盂兰盆期间寺院、神社、墓地这些地方,对迎接亡者的家庭来说是相当私人的空间。游客去的时候要克制拍照 (尤其是在祭坛前、僧侣念经时)、不要大声、衣着也尽量素色 ── 这点最基础的留心做到位,多数地方对外国游客都是开放的。京都的五山送火[9]、长崎的精灵流、冲绳的 ESA 都是为观光做了铺垫的大型活动,但地方小街道的盂兰盆舞、家门口的迎火更接近私人仪式 ── 心里有这区别。
读本文时常浮上来的几个疑问,下面逐一作答,并附上对应的一次资料以供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