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喊「把鱼留下」的水沟,亮着却灭不掉的荞麦摊 ── 三百年后,花子小姐降临到了学校厕所
江户下町本所(今墨田区南部),从文政年间(1818-30)起开始流传一组叫「七不思议」的怪谈。钓上一桶鱼想回家,水里传来「把鱼留下 ── 把鱼留下 ──」的低声。寒夜的荞麦摊行灯自顾亮着,想吹灭它的人会出事。水沟里的芦苇不管风往哪边吹都只长一面叶子。没人的夜空里,一直响着祭典的鼓笛。 ── 这些怪谈,全是本所独有的城市地形养出来的:低洼湿地上下级武家宅邸密布,水沟纵横,城里和郊外、人间和水域的边界都挤在一处。三百年过去,舞台从水沟挪到了学校厕所,主角从置行堀的声音换成了花子小姐,但七桩怪事聚在一个地方的样子始终没变。本特辑分八章,带您从本所的地形、文献,一路走到这些怪事在当代的重生。
本文是 YOKAI.JP 夏夜怪谈专题 的一部分。
本所七不思议[1]是江户下町本所(今东京都墨田区南部、江东区北部)的一组怪谈。本所位于隅田川东岸的低洼湿地,明历大火(1657)之后才被开发出来,算是新开的市街。下级武家宅邸和町家挤在一起,水沟和水路纵横交错 ── 城里与郊外、人间与水域的边界,都在这里密密地折叠在一处。在这种地方冒出来的怪事,渐渐被一并归到「七不思议」名下。
最早记下来的是松浦静山(1760-1841)的随笔《甲子夜话续篇》卷 46(文政〜天保 1820-40)。松浦静山是肥前平户藩主,隐居后住在本所,是个亲身经历的当事人。接下来是二代柳亭种彦《七不思儀葛饰物语》四编上序(元治二 1865 年刊),列出了「片叶之苇、置行堀、埋藏之沟、足洗屋敷、送提灯、赤豆婆、灯无荞麦摊」这七桩。贺茂规清《阴阳外传磐户开》又加上「狸囃子、幽灵桥」 ── 不同文献列出来的项目不同,这是本所七不思议的一大特点。「七」这个数字定死了,里面装什么,随时代和讲述者而变。
怪事的所在紧贴着本所的地形。置行堀在锦糸町附近的水沟里。灯无荞麦在南割下水(今北斎通,龟泽一、二丁目)。片叶之苇在片叶堀和驹留桥一带(两国一丁目附近)。狸囃子飘在本所一带的夜空里。 ── 一桩怪事对应一个地名,是城市民俗的典型样态。地名换了,怪事也跟着搬家;反过来,地名消失了,怪事也跟着退场。明治以后的城市改造把大量水沟填埋,这些怪事也从民俗的表层慢慢退下去。墨田区在大横川亲水公园的步道上设置七不思议浮雕[9],就是想把正在消失的怪事固定成观光资源的一次尝试。
置行堀(oitekebori)。本所七不思议里最有名的一则。在锦糸町附近的水沟里钓鱼的渔夫,傍晚提着鱼篓想回家,水里传来「把鱼留下 ── 把鱼留下 ──」的低声[2]。慌张地拎回家打开,篓子早就空了。河童说、狸说、把淡水鱼ギバチ(一种会发声的鱼)的鸣叫听成人话的说法 ── 各种解释都有。现代日语里「置いてけぼり」(被抛下)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锦糸公园(锦糸町站)的角落里立着说明碑。
送提灯(okuri-chōchin)。走夜路时,远处有提灯的光忽忽悠悠浮着,看上去像在给人指路[3]。想凑近就退开,站住就消失。可以看成送り狼(送行狼)的「光」版本 ── 看着像在引路,其实哪里也没引到,只把夜路上的方向感搅乱。
送拍子木(okuri-hyōshigi)。送提灯的声音版本。没人的夜里,背后传来拍子木的「梆 ── 梆 ──」声。江户时代有专门走街喊「小心火烛」的人会敲拍子木,这种声音单独留在夜里,像回声没散,听着让人发毛。
灯无荞麦(akari-nashi soba)。南割下水(今龟泽一、二丁目)一带的怪事。寒夜里,路边有家荞麦摊,行灯亮着,却看不见客人也看不见老板。「客人没有,老板也没有」 ── 路过的人想顺手把火吹灭,偏偏吹不灭。硬要灭它的人,之后就会出事。江户后期,歌川国辉刻了一张浮世绘《本所七不思议之内无灯荞麦》,怪事被画成商品在版画市场上流通 ── 这就是证据。
足洗邸(ashi-arai yashiki)。本所三笠町的旗本宅邸里,每天夜里天花板上垂下一只巨大的、长满毛的脚,喝令「洗它」。仆从用桶里的水洗干净,脚就缩回去。一晚没洗,脚就在屋里乱踢,把家具踩碎。武家宅邸的密闭室内,被异界一脚踩了进来的怪事。「主人和仆从」「命令和服从」这套武家社会秩序,居然也套用到了非人的脚上 ── 这一点特别有意思。
片叶之苇(kataha no ashi)。两国一丁目片叶堀、驹留桥一带的传承。芦苇只有一边长叶子。起初这只是用风向偏斜来解释的自然现象。后来时代往下走,故事就变了味 ── 一个叫留藏的男人追求一个叫阿驹的姑娘被拒绝,气不过把她杀了,尸首扔进这条沟里,之后沟里长出来的苇就全成了片叶。自然观察怎么一步步变成杀人怪谈,这个故事是个绝佳的范本。
不落叶之椎(ochiba-naki shii)和狸囃子(tanuki-bayashi)、津轻太鼓。本所松浦邸里的椎树,秋天到了叶子也不落。狸囃子是无风的安静夜里、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祭典囃子声[4],沿声音方向找过去,又从别的方向传来 ── 松浦静山本人就在自己宅邸里遇上过,把它写进了书里。津轻太鼓是本所龟泽町津轻宅邸方向传来的鼓声,据说是因为宅邸里真的立着一座鼓楼,这桩史实流传开来变成了怪事。三桩都是「武家宅邸内部发生的怪事」 ── 这跟本所是下级武家集中区这个事实,是贴在一起的。
用「七不思议」来命名,不是本所一家的特例。古希腊的「世界七大奇迹」、中世纪欧洲基督教的「七宗罪」、日本的「諏訪七石」「鎌倉七口」 ── 把超自然的东西归拢到一起时,「七」这个数字在全世界都是标准答案。在日本民俗里,8 等于「八百万」,意味着圆满到无限;而 7 等于「差一点圆满」,是个不稳定的数。「七」预告着完结,又永远不完结 ── 用来装怪事,正合适。
日本中世佛教里,「七难七福」(出自《仁王般若经》)、「七星」(北斗七星信仰)、「初七日」「七七日」(四十九日) ── 「七」已经牢牢扎了根。死后的中阴每隔七天断一次,这套佛教的宇宙观,也悄悄垫在本所七不思议的「七」底下。死与生的边界、自然与人事的边界 ── 把这些交错的地方按「七」切开摆出来 ── 这种结构从中世一路传到了近世。
本所七不思议跟其他七大奇迹的根本差别,在地理上的紧凑。世界七大奇迹散在世界各地。仁王经的七难是整个宇宙都会降临的灾祸。本所七不思议不一样 ── 在隅田川、竪川、大横川、北十间川围出来的不过几公里见方的区域里,七桩怪事同时并行地发生。 ── 城市怪谈的本质就在这里:「自家附近」就会出怪事。跟自家门外连着的地方,随时向异界开着门。
本所七不思议的文献史,从 1820 年代的松浦静山开始。松浦静山(1760-1841)是肥前平户藩第九代藩主,隐居后定居本所,写下了《甲子夜话》正篇 100 卷、续篇 100 卷、三篇 78 卷,是个少见的勤勉记录者。续篇卷 46(文政〜天保 1820-40)里记下了「马鹿囃子(狸囃子)」 ── 「敝庄附近,入夜时分,时常听见远方传来鼓声」。武家从自己宅邸里亲眼遇见怪事,又把它写在书里,这种态度本身就很难得。
二代柳亭种彦(1842-1907)是初代柳亭种彦的弟子。《七不思儀葛饰物语》(元治二 1865 年刊)四编上序里,列出了「片叶之苇、置行堀、埋藏之沟、足洗屋敷、送提灯、赤豆婆、灯无荞麦摊」这七桩 ── 这是「七」作为一组怪事第一次被打包整理出来。种彦本身是读本作者,把怪事当娱乐打包成册,正好体现了江户后期的文化风气。
贺茂规清(1798-1861)《阴阳外传磐户开》由神道家执笔,带有民俗考察的味道。书里记下了「马鹿囃子」「幽灵桥」,其中「马鹿囃子」的特征是「无风的安静夜,乱拍子的曲」 ── 对音乐的描述相当专业。这跟当时本所是下级武士和工匠聚居区,囃子乐手很多在这里住的事实,是对得上的。
歌川广重、歌川国辉这些浮世绘师也把这些怪事做成了商品。歌川国辉《本所七不思议之内无灯荞麦》(江户后期)把灯无荞麦画了出来。广重《名所江户百景》(1856-58)里,本所一带的桥和水沟反复出现。怪事与地形的双重身份,通过浮世绘送到了全国的消费者手里 ── 江户的地方居民,就算没到过本所,也大致知道这七不思议的轮廓。
明治维新之后,武家宅邸一座座拆掉,水沟一条条填上,本所七不思议的物理舞台也一点一点消失。锦糸町的水沟在大正年间被填埋,1924 年锦糸公园开园 ── 置行堀的旧地,只在公园的一角剩一块碑。本所一带经过明治的铁路延伸,加上关东大地震(1923),彻底变成了纯粹的商业区。怪事赖以生长的地形,就这么没了。
可是怪事本身,换了一种载体活了下来。明治时期的说书人三游亭圆朝(1839-1900)[5]靠《真景累渊》《牡丹灯笼》这些长篇怪谈出了名,在他的台上,本所七不思议每一桩也都被改编成短段演了出来。把紧贴江户地形的怪事,搬上落语这种走到哪儿都讲得了的口头艺术 ── 这是明治时期的城市怪谈想出来的活路。失去了怪事的故乡,换来寄席这个新的居所。
到了大正,报刊杂志发达起来,「城市传说」成了大众媒体的常驻栏目。怪事从地名上脱钩,印成铅字传遍全国,成了流通的商品。本所七不思议也借这股劲儿,从扎根本地的民俗,升格成「江户名作怪谈」这一类。失去了地理,换来了一份怀旧的市场。
1970-80 年代,日本的小学里冒出来一套新的「七不思议」。「夜里理科教室的人体模型会动」「音乐教室里贝多芬的画像,眼神会跟着人」「四楼的楼梯,上去和下来数得不一样」「红衣的褂子」 ── 还有「厕所里的花子小姐[8]」。学校七不思议只靠孩子之间口口相传,就传遍了全国,跨过了一代代人。
民俗学家常光彻[6]的《学校的怪谈》(讲谈社 KK 文库,1990 年 11 月)[7]是第一本把这些当作民俗资料系统整理出来的书。学校七不思议就是本所七不思议的当代版 ── 七桩怪事聚在同一座学校里,跟本所聚在同一片街区,是一模一样的逻辑。校舍是新的本所,小学生是新的本所町民,1980 年代的城市是新的江户。
厕所里的花子小姐[8],对应的就是本所七不思议里置行堀那种主角级的怪。「在女厕第三个隔间外面,喊三次『花子小姐,一起玩吧』,里面就会伸出一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的手」 ── 1980 年代在小学生里传开,1995 年以后被搬上电影、动画、游戏。花子小姐跟置行堀的声音一样,是钉在一个固定地点(厕所)的怪。地名从「水沟」换成了「学校厕所」,别的什么都没变 ── 城市怪谈的逻辑,三百年原封不动。
1998 年中田秀夫的电影《午夜凶铃[10]》让日本恐怖片在国际上又被看见,海外评论里有一条说得很准 ── 「日本的怪,住在地方里」。美国 slasher 电影里的怪是会移动的(露营地、郊外、别墅)。日本的怪不动(井、厕所、学校)。本所七不思议到花子小姐这三百年,正是「钉在地点上的怪」的传承。
本所七不思议和学校七不思议,共通的逻辑是「在一个划定的空间里,容下多桩怪事」这一城市民俗结构。山路上遇见一个妖怪、湖里住着一个主 ── 那是郊外的、自然的怪。本所七不思议不一样:一个町里同时容下七桩怪事。这正是城市密度的体现 ── 人挤在一起住的地方,怪事也挤在一起冒出来。
「数字定死」(七、三、百)这种形式也是城市怪谈独有的。郊外的妖怪,总数无穷无尽 ── 把全国的河童、狐狸、狸子数一遍能数出几千只。城市怪谈不一样 ── 「七桩」「三大怨灵」「一百物语」,数字是固定的。一旦固定下来,就变成了可以消费的内容单位。本所七不思议对江户的浮世绘商人来说,正好是一份合适的商品规格。学校七不思议对小学生来说,正好是一段合适的传闻规模。
当代的 SCP 基金会(英语圈,2007 年起)和日本的网络怪谈(くねくね、八尺大人这些,2 ちゃんねる上传开),也都接着本所七不思议这条线。一个地点、一种情境、一个编号 ── 三样凑齐就能定下一个怪。本所七不思议在 19 世纪就把当代互联网怪谈的语法立好了。二百年过去,城市怪谈的写法没换。
现在去本所七不思议,主要的散步路线是墨田区整理出来的大横川亲水公园浮雕群[9]。从锦糸町站走十分钟,沿大横川填埋之后变成的绿道两旁,七不思议每一桩都有一块浮雕。江户的水沟本身没了,但沿绿道一路走,七桩怪事「曾经在哪里」是依次能走完的。把怪事的地理重新打包成观光资源,这是当代的尝试。
置行堀的传承地,在锦糸公园(锦糸町站北口走 3 分钟)的一角。江户时代的水沟已经填了,公园南侧立着说明牌和石碑。灯无荞麦的南割下水(今北斎通)离两国站走十五分钟,路过葛饰北斎美术馆 ── 北斎本人是本所出生的画师,跟本所七不思议是同代人。
片叶之苇的驹留桥,在两国一丁目;桥本身没了,但「驹留桥」这个路口名字留下来了。两国国技馆、江户东京博物馆、北斎美术馆连成一条步行路线,半天就能跑完本所七不思议的主要传承地。两国站东口的墨田区观光问询处,可以拿到标了七不思议各点的散步地图。
其实不必夜里来 ── 怪事再也不出来了。明治以后的城市改造,把怪事的温床 ── 又窄又弯的水沟、武家宅邸封闭的庭院、没路灯的湿地 ── 彻底抹掉了。留下来的只有碑、浮雕和地名。可还是值得走一趟。「两百年前有人在这里见到过怪事」 ── 给想象力一个支点,本所七不思议的现地,还能起这个作用。怪事失去了地形,地名却留下来了 ── 地名是记忆最后的容器。
读本文时常浮上来的几个疑问,下面逐一作答,并附上对应的一次资料以供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