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取县是日本与妖怪渊源最深的地方之一。原因有两层。一层古老。面朝日本海的漫长沙滩,云雾缭绕的伯耆富士大山,还有在《古事记》里留下名字的因幡白兔 ── 这片土地是山阴地区的一角,神话与海中妖异在这里层层沉淀。另一层崭新。在境港市长大的漫画家水木茂,让妖怪文化在战后的日本重新活了过来。因此,聊起鸟取的妖怪,就是把一千年前对海神的敬畏,和二十世纪一位画师的记忆,连在同一条线上。
从旧国来看,这里由东边的因幡国和西边的伯耆国组成。因幡国包括白兔神话和县府鸟取,伯耆国则涵盖大山和境港,风土的不同也造就了这里流传的妖怪性格的差异。本文以海里的巨怪海坊主、水边洗红豆的声音之怪洗豆妖、伯耆国的巨女七寻女房这三只妖怪为主轴,带你追溯为什么这片土地会流传这些怪异,以及境港为什么会被叫做“妖怪的圣地”。
神话之地 ── 因幡的白兔与山阴的古老地层
在讲鸟取的妖异之前,得先确认这片土地是神话的舞台。《古事记》(和铜五年〔712〕成书)[1]上卷记载的“稻羽的素菟”,也就是因幡的白兔的神话,就发生在了现在的鸟取市白兔海岸。想从隐岐渡海到因幡的白兔骗了鳄鱼(和迩),结果被剥了皮。正当它痛苦不堪时,大穴牟迟神(后来叫大国主神)教它用蒲草花粉治好了伤,白兔便预言了他会和八上比卖结缘 ── 故事里的这只兔子,就是白兔神社供奉的白兔神。
这则神话里,埋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对比。大穴牟迟神有许多哥哥,叫作八十神,他们为了向因幡的八上比卖求婚而在旅途中。遇到受伤的兔子时,八十神骗它说“用海水洗身子,再吹风晾干就好”,结果兔子的伤反而恶化了。只有背着行李迟迟赶到的大穴牟迟神,正确地教它“用淡水洗身子,然后在蒲草穗上打滚” ── 就因为这份温柔,白兔预言“娶到八上比卖的会是你”。也就是说,白兔这段插曲,讲的是一个来路不明、伤痕累累的异类试探人(神)之本性的故事,也是后来成为建国大神、结缘之神的大国主面临的第一个考验。鸟取这片土地被选作宏大的出云神话序幕舞台,意义非凡。
这里的重点是,因幡的白兔不是作为“妖怪”而是作为“神”被供奉。鸟取怪异文化最古老的地层,藏在把来路不明的东西当作神格来对待的神话文法里。通往神社境内的道路旁,至今还留着传说中兔子洗伤口的御身洗池,因为不管什么季节水位都不变,又叫不减不增池。神话的细节死死钉在地形上,成了可以走着去探访的地方 ── 这是山阴地区古老信仰之地的共同特点,和隔壁的出云在《出云国风土记》(天平五年〔733〕成书)[2]里塞满地名起源神话的感觉一脉相承。神与怪之间的界限极其微弱。这就是鸟取妖怪文化的土壤。

白兔海岸位于鸟取市西部,是沿着国道 9 号线画出一道弧线的沙滩,海面上至今还浮着那座淤岐岛,传说兔子就是从那儿骗过鳄鱼渡海的。神话的地理原封不动变成了现在的景观,这就是这则神话根基深厚的地方。到了近代,白兔神社作为结缘之神广为人知,传说对皮肤病和烧伤也很灵验,但追根溯源,还是会回到用蒲草治好受伤兔子的疗愈故事上。不去驱逐来路不明的东西,而是治愈受伤的异类,再从异类那里获得祝福 ── 鸟取信仰的根底,流淌着一种不把外来异类当敌人、而是接纳治愈的目光。这种态度,正是后来境港走向“全城迎接妖怪”这一现代作风最古老的源头。
日本海的巨怪 ── 海坊主

海坊主
海坊主是日本各地沿海流传的海上怪异,长久以来尤其令渔民畏惧。原本平静的海面会突然隆起,化成巨大的黑影,或顶着光头的僧人模样,挡在船只前方。传说中很少有人看见它的全身,通常只能看到头部和肩膀探出水面。它会在夜海或风浪中现身,掀翻船只,甚至把人拖进海底。江户时期的《和汉三才图会》(1712)与《物类称呼》(1775)等文献,也记下了这种立于海上的庞然怪影。
查看详情鸟取县北面朝日本海,世世代代靠渔业为生。冬天的日本海十分狂暴,被风浪吞噬、有去无回的船只数不胜数。对这片海最根本的恐惧凝聚成的形象,就是海坊主。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鼓起,巨大的黑影,或者说光头和尚的模样,挡住了船的去路 ── 很少有人能看到它的全身,通常都说是只有头和肩膀露出海面。
海坊主的传说并不只限于鸟取,正如《物类称呼》(安永四年〔1775〕)[3]和《和汉三才图会》(正德二年〔1712〕左右)[4]所记,它广泛分布在全国的渔村。五岛列岛、爱媛、冈山、和歌山、宫城等地都有流传,包括鸟取在内的整个山阴海岸也留下了它的身影。至于它的真面目,有的说是溺死者的亡灵变来的[4],也有说是落魄的龙神、海神来索要活祭品。
值得注意的是故事类型的地区差异。有些地方把它说成是力大无穷、会挡住船只折断渔网和船桨的怪兽;而在长崎的五岛列岛和爱知的知多郡,流传的故事则是海坊主逼着人“借个水瓢”,如果给了,它就会舀海水把船弄沉,所以渔民把水瓢底敲掉再递过去,这才逃过一劫[3]。海不仅仅是威吓,还要和人问答,考验人的机智。对鸟取的渔民来说,海坊主就是“大海恐惧本身”的人格化,在日本海暗沉沉的地平线那头,总是蹲着这么一个黑脑袋。

如果从地理上来理解这个妖怪,就得回想一下鸟取海岸线的险峻。以县西部弓滨半岛画出的长弧为界,东边是礁石密布的荒岩海岸,西边则是美保湾的渔场。在木船时代,对于近海渔民来说,突然的暴风雨和浓雾直接意味着死亡。在失去视野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的体验,很容易就结成了海坊主这样的形象。冬天一到,日本海特有的铅灰色重云压顶,浪头本身看着就像黑和尚的脑袋 ── 在自然现象、恐惧和信仰难分难舍的地方,这只妖怪就住在那儿。另外,鸟山石燕虽然没直接画海坊主,却在《画图百鬼夜行》里收录了站在海面上的盲僧“海座头”,可见近世的妖怪画一遍又一遍地在描绘人们对海上妖异的敬畏。
川边的声音 ── 洗豆妖与无形之怪

小豆洗
夜深时在河边或山涧发出清洗小豆的声响,回荡着“修几修几”“扎克扎克”的动静。常借住家附近的水声现身,样貌多为矮小而老成,也有说是小孩的模样。它不以正面惊吓为主,更像以存在感迷惑行人,让人一滑脚失足。江户时期的奇谈与绘卷中亦有记载,部分传说还说它对数目极为精准。
查看详情如果说海孕育了日本海的怪异,那内陆的溪谷就养出了另一种怪异。洗豆妖是一种把声音当成本体的妖怪,深夜在川边或溪谷里,会弄出“唰唰”“嚓嚓”像洗红豆一样的声音。很多传说里它都不露面,人一靠近声音就停了,被声音吸引的人一不留神就会滑进河里或是掉进山谷。
正如柳田国男在《妖怪谈义》(修道社,1956 年)[5]里把它当作“声音之怪”的代表来讨论那样,这个妖怪和关东、甲信越一样,密集分布在中国地方 ── 广岛、山口、冈山、鸟取。山阴地区多山多溪谷的地形,到处都是把水声或竹叶摩擦声听成妖怪动静的土壤。文献里最出名的是《绘本百物语》(天保十二年〔1841〕)卷五的“小豆洗”[6],说是山寺里有个很会洗红豆的小和尚,被同住的恶僧嫉妒推下了山谷,从那以后,他的灵魂每晚都会弄出洗红豆的声音。一丝不苟的记忆变成了怪异,是个很可悲的起源故事。
洗豆妖出现时,常常伴着一首阴森的童谣:“是洗红豆呢,还是抓人来吃呢,唰唰。”洗红豆这种极其平常的生活噪音,和吃人这种吓人的台词,用同一个调子唱出来,这就构成了这个妖怪独特的诡异感。日常生活中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来路不明的东西从里面探出头 ── 山阴的村人夜晚在水边感到的不安,全被这首歌里的落差精准地勾勒了出来。
洗豆妖的另一副面孔,是人们对自然界合理的解释。在民俗现场,大家也一直认为声音的真面目是黄鼠狼、狸猫、水獭之类的野兽,或者是小河流水、竹叶摩擦这种自然现象。这只怪就住在怪与自然之间那片模糊的地带里。它诉诸听觉,把“晚上别靠近水边”的告诫刻在孩子心里 ── 在多河的鸟取村庄里,洗豆妖的声音也是一种很实在的恐怖。鸟取有千代川、天神川、日野川这三条大河注入日本海,它们的支流和小溪数都数不清。对于住在水边的人来说,夜里河水暴涨或者脚下塌陷,是随时会丧命的危险,而洗豆妖正是把这种危险刻进孩子记忆里的装置。同样是水边的妖怪,河童一类的传说也在山阴地区广为流传。
伯耆国的巨女 ── 七寻女房与洗米歌

七寻女房
七寻女房是流传于岛根县东部与隐岐诸岛、鸟取县伯耆地方的巨大女子妖怪。“寻”为古代长度单位,传说其身长或颈项可达七寻。她常在山路或海边现身,对人露出笑容、掷石头、或做出搓洗衣物的动作来迷惑行人。各地对其相貌与举止记载不一,从美貌的女乞者到黑齿披发的怪女皆有。
查看详情第三个,是这片土地上本土色彩最浓的一个怪。七寻女房,是在出云(岛根县东部)、隐岐、还有鸟取县西部的伯耆国流传的巨大女妖。“寻”是张开双臂的长度单位,据说她的身高或者脖子有七寻 ── 差不多有 12.6 米[7]长。她会在山路或者海边出现,冲着人笑、扔石头,或者假装在洗衣服,以此来迷惑人。
最具体的传说留在隐岐。隐岐群岛中之岛的海士町传说,织田信长那个年代,有个男人骑马走山路,七寻女房朝他扔石头,男人拔刀砍去,女房脸上受了伤,变成了石头[8]。海士町日之津山路上的一块奇石“女房石”,据说是她石化后的模样,有 6 米高、3 米宽,传说现在还在一点点变大。妖怪变成了地形本身 ── 和因幡的御身洗池一样,传说死死钉在土地上的山阴故事模式,在这里依然鲜活。
伯耆国的传说就更带鸟取味了。伯耆国赤碕町梅田(现在的琴浦町)流传,有个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七寻女,一边用悲凉的声音唱着“三升红豆三合米,御灵大人没米吃”,一边在洗米[7]。注意看这里和上一章洗豆妖的呼应 ── 洗米或洗红豆的动作、夜晚的水边、看不清身影。在山阴地区,“发出洗刷声的怪异”这个共通的文法上,叠加上了海坊主的巨大和女人的哀怨,最终结成了“七寻女房”这个独有的形象。
这句“御灵大人没米吃”的叹息,透着饥荒和供养的记忆。怎么洗都洗不够的反复动作,让人联想到在贫穷里饿死的人,还有没能得到好好安葬的人的不甘。一个巨大的女人在夜晚的水边不停地洗米,看着滑稽,骨子里却透着深不见底的悲凉 ── 山阴村庄里挨饿的记忆、水子的记忆,可以说全都寄托在这个被放大的巨女形象上了。因为地域不同,她的长相也不一样,有美貌的乞丐,也有黑牙齿乱头发的怪女,这正是好几个村子借着同一个名字流传不同怪异的痕迹。一个名字里,层层叠叠地折叠着大海、河流与饥饿的记忆 ── 七寻女房,就是山阴传说的厚度本身。
大山 ── 名为伯耆富士的灵峰
聊鸟取的妖怪,还得立起另一根柱子。海拔 1729 米的大山,又叫伯耆富士。从弥生时代起这里就被看作神仙显灵的山峰,到了奈良时代的养老二年(718 年),金莲上人在这座山上供奉地藏权现,建起大山寺。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一处融合了山岳信仰、道教和密教的修验道大本营,香火极旺。平安时代以后寺院势力越来越大,全盛时期成了西日本最大规模的佛教势力,据说旗下有很多分院和僧兵。式内社的大神山神社是伯耆国的二宫,由米子的里宫(本社)和大山半山腰的奥宫组成,通向奥宫的那条铺了 700 多米自然石板的路,至今还能让人感到参拜者的敬畏。

大山和其他灵山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的信仰和“牛马”绑得很紧。平安时代,基好上人为了祈求牛马平安而推广牛马信仰,大家就牵着牛马去大山寺参拜。后来寺院门前牛马交易兴旺起来,在大山寺境内前面那片叫博劳座的宽阔草地上,办起了和福岛县白河、广岛县久井并列的日本三大牛马市之一的“大山牛马市”[9]。享保十一年(1726 年)把组织和制度定了下来,听说这热闹的买卖一直做到了昭和十二年(1937 年)。地藏信仰和农耕生活靠着一座山连在了一起,这是一种很罕见的信仰形式。
灵山也是妖异出没的通道。修验道的山上总有天狗的传说,大山也不例外,它有山毛榉原始森林,有陡峭的北壁,还有容易塌方的滑砂谷。修验者钻进去的深山老林,被当成超出常理的地方让人敬畏,轻视山的人会迷路,或者被天狗抓走,这类告诫的故事在山峰周围越积越多。在山岳信仰的山里,经常流传着不守参拜规矩就会出怪事的故事,大山也是这样一座划清了世俗与神圣界线、分出人能进和不能进领域的山。敬畏大山、拷问进山者心态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明治八年(1875 年)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让大山寺一落千丈,除了地藏菩萨,改成了大神山神社奥宫,以前的寺院现在只剩下了本堂和几个分院,但参拜道上的石板路和老杉树,还在诉说着这座灵峰当年有多让人敬畏。日本海的海坊主、溪谷的洗豆妖、还有山里的天狗 ── 海、川、山,鸟取这三种地形,全都分到了自己的怪异。
妖怪的圣地境港 ── 水木茂这个结点
接着到了近现代。把鸟取妖怪文化彻底推向高潮的,是一位漫画家。

大正十一年(1922 年),出生在大阪的武良茂 ── 也就是后来的水木茂,没过多久就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搬到了伯耆国的港口小镇境港,在这里长大。据水木茂的自传随笔《鬼婆婆与孩子王》(筑摩书房,1977 年)[10]写道,来家里帮忙的祈祷师的妻子景山房 ── 大家都叫她“鬼婆婆(侬侬婆)”,知道数不清的当地妖怪和怪物故事,少年几乎每晚都听她讲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侬侬(のんのん)”是山阴方言里对神佛和祈祷的叫法,也是对侍奉神佛之人的亲昵称呼。积压在日本海港镇的怪异记忆 ── 海坊主和洗豆妖估计也在那些故事里 ── 就这样成了一个孩子的血肉。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被派往激战地拉包尔,虽然被炸断了左臂,复员后还是走上了画连环画和租书漫画的路。经历过租书版的《墓场鬼太郎》(1960 年〜),1965 年《咯咯咯的鬼太郎》在《周刊少年Magazine》连载[11],战后的日本掀起了空前的妖怪热潮。不仅是创作,水木茂还结合了村上健司等人的研究[7],搜集散落在全国的妖怪传说,在《水木茂的妖怪事典》(东京堂出版,1981 年)[12]等著作里给它们挨个画出了模样。今天我们脑海里那个小和尚模样的洗豆妖,也是水木茂配着“唰唰”拟声词画出来的形象给定了型的。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文字和声音里的怪异,有了脸。
故乡境港把这份缘分做成了旅游资源。1993 年开通的水木茂大道,从境港站一直连到水木茂纪念馆,差不多有 800 米长,路两旁摆了 178 座妖怪铜像。鬼太郎、眼珠老爹、撒沙婆婆、子泣爷爷 ── 那些大家熟悉的妖怪,顺着“水木漫画世界”“藏在身边的妖怪”“住在肚子里的妖怪”好几个主题,从车站一路排开。JR 境线(米子到境港,一共 16 站)所有的电车都包装成了鬼太郎列车,米子站别名叫“鼠男站”,境港站别名叫“鬼太郎站”。路边甚至建起了一座妖怪神社。
走到路尽头的水木茂纪念馆,经过 2023 年翻修,在 2024 年 4 月重新开馆了。馆里收藏展示了水木茂收集的妖怪藏品和《咯咯咯的鬼太郎》原画,顺着“境港与水木茂”“战争与水木茂”“漫画家水木茂”“妖怪研究家水木茂”这些主题回顾了他的一生。他们还在把藏品数字化,把妖怪的传说和文献记录做成文化传承数据库,那些口耳相传的妖异,现在成了学术保存的对象。从供奉古代白兔神话的白兔神社,到供奉现代妖怪的境港妖怪神社 ── 鸟取花了上千年的时间,一直坚持着接纳未知事物的作风。有一年甚至有上百万游客来到水木茂大道,当年渔民害怕的、孩子在睡前听到的怪异,现在却撑起了这个镇子的经济和骄傲。从敬畏到亲近,从口述到保存 ── 境港这个港镇完成了这华丽的转身,名副其实地成了一座“妖怪的圣地”。
结语 ── 大海、
高山,
与一位画师
鸟取的妖怪,对地形很诚实。日本海的地平线上站着海坊主,溪谷的黑夜里藏着洗豆妖,伯耆国的山路上走着七寻女房。它们全都是从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以及死在那里的前人的记忆中站起来的。神话之地的古老地层、名为大山的灵峰、狂暴的日本海 ── 就在这些土壤上,在境港这一个点,水木茂结出了现代妖怪文化的果实。
所以,在鸟取散步的时候,无论是白兔海岸的波涛声,还是小溪的流水声,都请竖起耳朵听一听。千年前的妖怪气息,和那位爱着它们、不停画着它们的画师的目光,至今依然重叠在一起,回荡在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