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县把濑户内的静海与中国山地的深谷,尽数装进同一个县内。在古代令制国划分下,西边是安艺国,东边是备后国,这份地理上的双重性,原封不动地沉淀成了如今妖怪文化的双重性。靠海的一侧,有平清盛造起的水上社殿严岛神社,市杵岛姬与辩才天相融合的水之女神信仰深深扎根;靠山的一侧,则是大雾弥漫的三次盆地,宽延二年(一七四九)夏天,一位少年在这里撑过了物怪长达三十天的围攻,留下了日本怪谈史上数一数二的记录《稻生物怪录》[1]。
而备后,则立着那段避瘟消灾的根源神话。镰仓末期《释日本纪》所引用的《备后国风土记》逸文[2]里,记载了苏民将来的故事:武塔神(后来的须佐之男)为报一夜留宿之恩,教人戴上茅之轮以躲过瘟疫,这段故事的舞台正是备后。时至今日,全国各地在“夏越之祓”上都要穿过的茅之轮,便是从这里发端的。海边的辩才天、山里的物怪屋敷、还有疫神的起源神话。广岛的妖怪,就站在这三个结上。本文将穿梭于安艺与备后这两个旧国之间,带你走一遍广岛独有的异界地图。
三次的物怪屋敷 ── 《稻生物怪录》与山本五郎左卫门
要说广岛县的妖怪,得先回到三次。中国山地环抱的三次盆地,是江之川、马洗川与西城川交汇的雾之乡,如今,这个地名早已与一篇怪谈深深绑在一起。盆地特有的晨雾被称为“雾之海”,到了秋天的冷清早晨,整个小镇都会浸没在乳白色的雾气里。在这片万物轮廓都会融化的土地上长出异界的故事,多少让人觉得带点必然。
宽延二年(一七四九),家住备后三次的少年稻生正令(后来的稻生武太夫,小名平太郎)在他十六岁那年,撞上了一场异事。以比熊山的试胆大会为引子,从七月第一天一直到月末晦日,平太郎的宅邸每晚都会遭到各种物怪的侵袭[1]。铺满天花板的巨大女人脸、从背面掀起榻榻米的无数只手、来历不明的声音和形状,接连恐吓了少年整整三十天。但不管遇上多吓人的怪物,平太郎一次也没有逃出过屋子。他不仅咬牙扛住了恐惧,甚至对着每晚的怪事见怪不怪,这种波澜不惊的胆魄,正是这个故事长久招人喜欢的核心。


山本五郎左卫门
出自江户中期怪谈《稻生物怪录》,为率领群妖的头领。寛延二年,他连续三十日对三次的稻生平太郎施展怪异,最后以四十岁左右的武士模样报上名号。他自称既非天狗亦非狐,试炼平太郎是为争夺“魔王”之位的一环。诸本中其名字写法不一,绘画中亦有画作将其描为三眼乌天狗的样貌,但真实身份并未定论。
查看详情月末晦日的晚上,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武士现身了,自报家门叫山本五郎左卫门。他坦言自己不是什么天狗狐狸,而是在跟神野恶五郎争夺魔王之位。他们打了个赌,看谁能吓退一百个有胆量的年轻人,谁屈服的人多谁就能当上魔王。他在平太郎身上试了三十天,却始终没能让他动摇,只好认输。传说他表扬了少年的勇气,随后就此离去。在不同版本里,他的名字有时写成“山ン本五郎左卫门”,真身到最后也没个定论。身为统帅群妖的头领,输了却痛快认账,这个魔王的塑造,反派里透着武士的磊落,也成了后世创作者们对他痴迷不已的理由。
在这里,我们得把史实和传说的层层叠加拆开来看。早期的记录里,确实有着三次、宽延二年、十六岁少年这几个核心要素[1]。但后来大家耳熟能详的那段插曲,也就是魔王临走时递给平太郎一把木槌,告诉他“如果恶五郎来袭,就敲响它,我会来救你”,则属于故事在流传中一点点长出来的血肉。换句话说,平太郎这个人和事件发生的年份是高度可信的事实,而打赌的细节和赠送木槌的情节,则是后人添枝加叶讲出来的。读怪谈,切忌把这两层混为一谈。
到了近世,这个故事通过抄本和绘卷爆发式地传开,不同版本在细节上变着花样,传到了各地。绘卷里,怪物每晚袭击屋子的场景被画得栩栩如生,把看画的人也一把拉进了那三十天里。国学家平田笃胤也在文化年间对它做了翻刻和考证,站在重视合理性的立场上,郑重其事地把这份怪异记录传给了世人[3]。对主张神灵实存的笃胤来说,平太郎的经历可不是什么奇谈怪论,而是看不见的世界留下的铁证。学者和文人们的一拥而上,生生把一段地方奇谈推成了全国性的经典。明治以后,泉镜花、稻垣足穗等一大批作家也迷上了这个故事。到了近代,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名字更是随着漫画、动画和游戏再次响彻四方。江户少年经历的那三十天,过了二百七十多年,还在不断结识新的讲书人。
二〇一九年四月,在三次这片土地上,汤本豪一纪念日本妖怪博物馆(三次物怪博物馆)[4]开馆了。这是日本首家以妖怪为主题的公立博物馆,核心馆藏是妖怪研究者汤本豪一自掏腰包花长年时间收集来的大约五千件资料。以《稻生物怪录》的绘卷为首,瓦版、玩具、画作等海量收藏,全数汇集到了怪谈发生的地方。在故事生长的地方建起妖怪博物馆,放眼全国,也很难找出第二个地名、故事和展品结合得这么深的地方了。把怪异的记忆当成观光资源递给未来,这无疑是现代妖怪文化的一个理想形态。
严岛的辩才天与安艺的大蛇
把目光投向大海,安艺国的象征当属严岛(宫岛)。岛屿本身就是神体,相传推古朝在此初建神社,到了平安末期,平清盛又在海上造起了如今这般壮丽的社殿。退潮时立在沙滩,满潮时浮在海面上的大鸟居,正卡在海陆的边界上。神社供奉的祭神,是宗像三女神之一的市杵岛姬命。这位保佑海上交通的水之女神,在神佛习合的大潮中,逐渐与掌管水、财福和演艺的佛教女神辩才天融为一体。

辩才天 (弁财天)
辩才天 (弁财天) 是起源于古代印度教女神萨拉斯瓦蒂 (Sarasvatī) 的佛教守护神,在日本中世纪以后经历了独自的发展。其梵语名称“萨拉斯瓦蒂”在汉译经典中被译为“辩才天”或“辨财天”。原型的萨拉斯瓦蒂是音乐、学艺、语言和河流的女神,在佛教接受她之后,她便在《法华经》、《金光明经》等经典中被尊为守护神。在日本镰仓时代以后,她与日本自古以来人头蛇身的宇贺神相融合,形成了“宇贺辩才天”这一独特的神格,这也是其称呼由“辩才天”演变为“辩财天”、并逐渐转变为财神的关键契机。以日本三大辩天 (神奈川县江岛神社、滋贺县竹生岛宝严寺、广岛县严岛神社) 为中心,还拥有钱洗辩财天宇贺福神社 (神奈川县镰仓市)、天河大辩财天社 (奈良县天川村) 等主要镇座地。在江户时代,她作为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受到广泛的崇敬,在现代,包括其蛇神化、财福神化以及情侣参拜禁忌等民间信仰在内,她已成为妖怪学和民俗学的重要素材。
查看详情辩才天原本是印度河神萨拉斯瓦蒂。把流水声视作音乐与口才的象征,这种联想让她成了赐予智慧、演艺与财福的女神,并随着佛教传到了日本。当她和市杵岛姬结合后,宫岛便和江岛(相模)、竹生岛(近江)并列,成了日本三大辩才天之一[5]。这三个地方都被水包围,当然不是巧合。辩才天本就是要在水边供奉的女神,而海上神宫严岛,正是这股信仰走向顶峰的圣地。
平清盛对严岛的虔诚,让这座神社的地位一飞冲天。清盛献上了被奉为装饰经最高杰作的《平家纳经》,向市杵岛姬——也就是辩才天——祈求平氏一门的繁荣。武士把家族命运托付给海上的女神,这段历史证明了辩才天可不仅仅是个管学问才艺的文神,而是左右着权势与财富、让人敬畏交加的强大神明。
到了明治时代,神佛分离令给这种习合的信仰带来了一场大变动。辩才天像被剥离出严岛神社,移请到了长年负责社殿修造的大愿寺。如今,这尊秘佛每年只在六月十七日的严岛辩才天大祭上,面向公众开放仅仅一天[5]。在海里立起鸟居,供奉水之女神市杵岛姬,背后还叠着一条常被认为有着蛇身的财福神辩才天,严岛这块稀罕的圣地里,层层叠叠地折叠着人们对水的信仰。在这神与佛的夹缝里诞生的女神记忆,至今仍在岛上的角角落落里喘着气。
水神的面孔,也和山里的神话深深地对上了暗号。在安艺国北部的山沟里,以安艺高田和北广岛町为中心的艺北一带,神乐至今还活在人们的日子里。秋收祭典的晚上,当地的神社和舞殿会通宵跳神乐,一代传一代。这其中最叫座的剧目,就是《八岐大蛇》[6]。


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Yamata no Orochi)是出云神话中最有名的巨大蛇神,见于《古事记》上卷(和铜5年,712年)和《日本书纪》第一卷第八段(养老4年,720年)。传说它住在出云国斐伊川旧称肥河的上游,被须佐之男命斩杀。它不是单纯的恶鬼:在不同读法里,它是出云山川的地灵,是反复泛滥的河川,是砂铁和踏鞴制铁的神话投影,也是出云地方信仰被大和王权神话收编时留下的强烈形象。《古事记》写它眼如赤酸浆,一身八头八尾,背上生着青苔、桧树和杉树,身体跨过八条山谷、八座山脊,腹部总是血肉糜烂。须佐之男命准备八盐折之酒和八重垣,让八个蛇头分别探入酒槽中痛饮,趁它醉倒后以十拳剑斩杀,并从中间的尾巴里得到都牟刈大刀,也就是后来的草薙剑、天丛云剑。此剑后来成为三神器中象征武力的一件。退治大蛇后,须佐之男命迎娶栉名田比卖,在出云须贺建宫,并吟出“八云立つ出云八重垣……”这首被视为日本最早和歌的歌。今天,云南市仍记录约50处八岐大蛇传承地,八本杉、天之渊、尾留大明神旧社地等散布在斐伊川流域;石见神乐《大蛇》也把这段神话一直演到今天。
查看详情八岐大蛇的神话,本家其实在出云的斐伊川。一头长着八个脑袋、八条尾巴,身子跨过八道山谷、八座山峰的巨大蛇神,每年都要吞掉一个女孩。被赶出高天原的须佐之男从老夫妇足名椎、手名椎那里听说了这事,便用八盐折的毒酒灌醉了大蛇,一剑斩下。他在蛇尾处拔出天丛云剑(草薙剑),救下了最后一个女孩栉名田姬,抱得美人归。这段出云神话,却在紧挨着的中国山地神乐文化里,结出了最豪放的果子。在艺北神乐里,六到八头大蛇在舞台上扭动着身躯,火花四溅,跳到高潮处甚至连观众席都要卷进去,场面相当震撼[6]。
为什么中国山地会这么迷这个剧目?背后的底色是,这里自古就是踏鞴制铁的大本营。挖山取土,把铁砂倒进河里淘洗,这种制铁法常常弄浑河水,引来泛滥。把发大水的河比作作恶的蛇神,再用铁剑斩草除根,打铁的人在这种故事里,大概也看到了自己与自然搏斗的影子。大蛇尾巴里生出铁剑这个设定本身,也是把铁砂炼成铁的记忆投射。神话虽是出云的,但舞台上倾注的这股热度,毫无疑问属于广岛的这片山野。
预言的件与备后的疫神 ── 苏民将来的起源
挪步到东边的备后,妖怪的相貌也跟着变了个样。这是一片属于“病”与“预言”的土地。敞开在濑户内海旁的福山平原,被内陆的盆地紧紧包着。在人流物流量大的地方,怎么提前知道外面跑来的祸患——也就是瘟疫和凶事,又该怎么把它们轰走,一直是大家心底最要紧的挂念。


件(半人半牛的预言兽)
“件”是江户后期广为流传的半人半牛预言兽:人脸牛身,出现时会预告世情变故与丰歉,随后不久即死。其形象与出没地在天保年间的瓦版与版本中多有记载,但说法不一。曾有告示称悬挂其画像可祛厄保家宅兴旺,不过各地史料的讲法差异很大。与文书用语“件之如是”一语的直接关联,多被视为后起的俗解。
查看详情件是一只预言兽,长着人脸牛身,出生没多久就会开口断言未来的丰歉、瘟疫或是战乱,过个几天就咽气。它的名字和相貌,顺着江户后期天保年间的瓦版和刻本,传遍了大街小巷。虽说关于它在哪儿冒出来的、长什么样,众说纷纭,但要说件的老家在中国地方,这点认同度挺高。研究者笹方政纪在《“件”的系谱学》[7]里,从头到尾梳理了它的诞生、流传和消亡,摸清了“件”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又怎么铺开的。在这个地界,农家给牛接生是家常便饭,牛生出怪胎、怪胎又说破未来,这种脑洞能在这片土地上发芽,也不稀奇。
件一露面,总碰上世道不太平的日子[8]。天保年间那些记载它出现的年份,刚好撞上“天保大饥荒”最惨烈的时候。只要饥荒、瘟疫或是战火的影子一压下来,人们就把件冒头的故事翻出来重新讲,把它的画像当护身符贴起来。哪怕进了近代,到了霍乱肆虐的时候,或者在打仗的关口,关于件的流言也会变着花样死灰复燃,二战那会儿甚至在各地传出了“件预言了战争结束”的风声。大街上还贴着告示,说只要贴上件的画就能消灾避祸、保佑家里兴旺发达。“如件”这句旧文书里的套话,到底是不是跟它有直接血缘,多半是后人牵强附会,但在人心惶惶的年月,盼着一只报信兽来提点未来的心理,却越过时代来回翻滚。预言兽件,算得上是一面从近世照进近代、专门映出老百姓心里那点不安的镜子。
如果说预言之兽负责把“将要砸下来的灾难”抖搂出来,那么把这股灾难“轰走”的手艺,也在这备后之地扎下了最古老的根。那便是疫病神和苏民将来的故事。


疫病神
疫病神被视为会带来流行病与灾厄的恶神。自平安时期起,“疫鬼”观念被接受,贵族社会的怨灵・鬼神观与民间的病魔观相互融合而成。其形貌通常不可见,但在梦境、绘像或来访者传说中,会以鬼形或老者的姿态出现。各地流传以祭祀、护符、境祭、夏季祓除等仪式阻挡或送走疫神的民俗。
查看详情镰仓末期的《释日本纪》引了《备后国风土记》逸文[2]里的一段:住在北海的武塔神出门找南海神之女求亲,半路天黑,跑去向将来兄弟借宿。阔气的弟弟巨旦将来不让进门,穷光蛋哥哥苏民将来却煮了粟米饭好吃好喝地伺候了一顿。过了些年,武塔神带着八个孩子杀了回来,让苏民的女儿在腰上系个茅之轮,转头把剩下的人全收拾干净了。临了丢下一句:“我就是速须佐雄能神(须佐之男),以后再闹瘟疫,只要报上苏民将来的子孙的名号,腰上系个茅之轮,就能躲过一劫。”[9]
这段文字,正是全国各地神社在六月晦日的“夏越之祓”上钻茅之轮的起源。在路口截住疫病神,靠茅之轮和“苏民将来子孙”的护身符守住宿门的民俗,就是从备后发源,一路铺遍了全日本。这里头最该细看的是故事的结构。疫神不是逮谁咬谁的恶鬼,他能分清谁懂待客的礼数、谁不知好歹,救下前者,收拾后者。瘟疫这种不挑人的灾难,竟然也能靠人德去挡——古人对伦理的这点盘算,全刻在里头了。
到了中世,武塔神和牛头天王混成了一体,后来干脆和须佐之男合二为一,成了祇园信仰[10]的主心骨。以京都祇园社(八坂神社)为头、散播到全国各地的牛头天王和须佐之男挡瘟的信仰,源头之一就藏在备后这段故事里。以福山为首,备后各处连着排开的素盏呜神社,还有夏天祭典上立起的一道道茅之轮,都是这层老记忆还在喘气的铁证。件抖出灾祸的信,苏民将来的茅之轮把祸根拔掉——备后就是这样一块地方,把对瘟疫的怕和盼,用日本最老的一种形式,一股脑儿全装进了怀里。
山与深渊的妖怪 ── 牛鬼、
一本踏鞴、
小豆洗
高高在上的神明和预言之兽背后,广岛的山沟和河湾里,还藏着些更带泥土气的怪物,它们就在人每天过日子的缝隙里打转。它们肩上没扛什么大道理,反而更紧贴着老百姓平日里的发毛——幽深的黑潭、半夜的水声、鬼影都没一个的野道。
牛鬼,有人说是牛头鬼身,也有人说是蜘蛛身子牛脑袋,在西日本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猛怪。往老了翻,平安时代的《枕草子》[11]里就把它列进了“可怕的东西”里,这份畏惧一传就是上千年。牛鬼会从海边爬上来吐毒气伤人,也常被说成躲在深山的水潭里,算是一脚踩着海、一脚踩着山的主。在广岛县各地收上来的民间故事里,不缺牛鬼骗人的桥段,也有躲在瀑布深潭里吞人影子的说法[12]。明明是个靠海的县,这牛鬼偏偏跑到深山的水坑里露脸,硬是把广岛既有海又有山的土地脾性,给盖了个章。
一本踏鞴,长着盘子似的独眼和一条腿,是在山里打转的妖怪。和它名字绑得最紧的是纪伊的熊野、果无山脉。它只在十二月二十日这“年尾的二十日”跑出来,雪地里只留下一排一尺来宽的单脚印,谁也没真瞧见它的模样[13]。它是山神或者道祖神独脚姿态那种老信仰里长出来的。至于“踏鞴”这个名字,也有人说,那是因为以前打铁的人成天盯着火看伤了一只眼,不停地踩踏鞴废了一条腿,它的身上就留着这些手艺人的影子[14]。说白了,一本踏鞴本来是纪州那边的怪谈,要硬说是广岛土生土长的,还有点勉强。但在中国山地这个靠铁砂和踏鞴起家的大本营里,要是独脚山灵的信仰也把手伸到了这儿,也一点不奇怪——咱们暂且打个圆场,冲着大伙儿共享的那份制铁山林的记忆,就让它在广岛的故事里占个位子吧。
小豆洗,半夜在溪流边上,一边嘟囔着“洗红豆呢,还是抓个人吃呢”,一边搓出哗啦哗啦洗红豆的声音。它平时极少露脸,与其说它扑上来咬人,倒不如说黑灯瞎火里飘出来的那渗人的水声,才是它的本体。这妖怪在全国各地都有,只不过换个地方就换个叫法,在广岛县的世罗郡,大家管它叫“小豆研”[15]。同样的怪物,跑到岩手就叫“小豆扬”,去了长野就成了“小豆呼啦呼啦”,每个地方的人都把听见的声音揉成了名字。名字不一样,正说明各地的人都对同一道半夜水声竖起过耳朵。顺着深山幽谷过日子的人,在黑夜里,从河水的潺潺声里听出了人以外的气息——小豆洗,明明只是个光有声没影子的妖怪,却是中国山地的黑谷和水声一块儿生出来的。它悄么声的,却也让人一听就忘不了。一个不会直接动手伤人的妖怪能一直念叨到今天,最能说明咱们在黑夜和死寂里,到底在怕些什么。
在海与山的结扣上
贯穿广岛妖怪的底色,是海与山这两重地理挤在同一个县里而扯出的张力。濑户内的海边,结出了辩才天与市杵岛姬的水神信仰;中国山地的沟谷里,牛鬼、小豆洗、一本踏鞴这些沾着山水土气的妖怪还在喘气。而这两头交汇的三次盆地,留下了那份拖了三十天的物怪屋敷记录;到了东边的备后,又安放着件的预言与苏民将来的茅之轮——这两套打从古代就留下来对付灾祸的装置。
就算跟周围的地方比一比,广岛妖怪文化的特别也盖不住。西边的岛根作为出云神话的底座,搂着一堆神仙的故事;东边的冈山则靠着桃太郎除鬼的传说闻名。卡在中间的广岛,拿出来的既不是神话也不是英雄戏本,而是活生生的少年体验笔记(《稻生物怪录》)和避除瘟疫的根源神话(苏民将来)。拿这两份脚踏实地的“文字”当主心骨,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一份是记录,一份是神话;一头是个人的遭遇,一头是整个集体的祈愿——这两部脾气完全不对付的经典,偏偏在同一个县里排排坐,这绝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预言的野兽与驱散灾祸的茅之轮,海里的女神与山里的物怪,恐惧与祈愿。广岛县的妖怪事典,就是这片土地在双重地理环境里熬出来的一张层次分明的异界地图。从安艺的大鸟居走到备后的素盏呜神社,从中国山地的雾之谷走到濑户内海的水湾,顺着这些结扣一个个摸过去,你会发现,妖怪们还活着。这片土地一层层压下来的记忆,至今还在被它们悄声絮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