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方南部、面向濑户内海展开的冈山县,在古代是被称作“吉备国”的一大势力所在。后来分裂为备前、备中与备后,北部山地则作为美作国独立出来。如果要用一条线串起这片土地的妖怪文化,那就应当是“边界之怪”——大和朝廷与本土势力相互拉扯的吉备平野,隔开本州与四国的备赞滩海面,还有人烟与神域仅有一纸之隔的美作深山。冈山的妖异,总是从这两个世界的接缝里钻出来。
这片土地最有代表性的标签,就是童话《桃太郎》的故乡。桃太郎渡海前往鬼岛讨伐恶鬼的故事,一般认为源自吉备津彦命讨伐鬼神温罗的吉备津神社温罗传说[1]。被讨伐的鬼没有消散,被斩首后依旧嘶吼不停,最终被镇压在铁釜之下,化为预示吉凶的神明。被征服者化作妖异,继续向世人低语——这种身份反转的结构,正是读懂冈山妖怪的钥匙。本文就从吉备之釜的轰鸣开始,带你一路探寻美作深山吞下的献祭、濑户内海飘浮的诡异黑影,还有藏在村庄水沟边的小妖怪,看冈山这片土地孕育了怎样光怪陆离的妖异文化。
吉备津之釜与温罗:
桃太郎故乡的轰鸣
冈山市西边、吉备中山山脚下坐落着吉备津神社,这是冈山县内最古老的一批神社,主祭神为大吉备津彦命。《记纪》神话中,大吉备津彦命作为四道将军之一被派往西道,传说他在这里讨伐了鬼神温罗。根据神社流传的温罗传说[1],温罗从异国渡海而来,在新山建起鬼城,能在天上飞,还能变换身姿,让吉备百姓吃尽苦头。命在中山布阵,向温罗的城堡放箭,但温罗扔出的岩石在半空中咬住了飞箭,双双落地。于是命同时搭上两支箭射出,一支箭撞上岩石,另一支终于射穿了温罗的左眼。传说从温罗受伤的眼中流出的血,像河水一样染红了大地。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故事并没有仅仅停留在传说里,它深深地刻进了吉备平野的地名之中。命和温罗的箭与岩石相撞坠落的地方,建起了矢喰宫。被温罗的血染红的河,被叫做血吸川。眼睛中箭的温罗化作野鸡逃进山里,命就化作老鹰去追,温罗又变成鲤鱼跳进血吸川。命立刻化身鸬鹚,将鲤鱼一口吞下——他们分出胜负的地方,就是如今的鲤喰神社。神与鬼变换形态的追逐战,至今仍作为一条能用双脚走完的圣地路线,保留在吉备的原野上。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命砍下了温罗的首级,但那颗头颅被挂在狱门上晒了几年,依旧大声嘶吼。命让狗把头颅啃成了骷髅,嘶吼声也没停。命无计可施,温罗的幽灵却在梦中对他说:“让我妻子阿曾媛在釜殿里为你煮祭神用的饭吧。只要你这样做,我就通过釜的声音向世间宣告吉凶。”命照做之后,嘶吼声终于平息,从此以后便诞生了听釜鸣声占卜吉凶的神事——据说这就是吉备津神社至今仍在举行的鸣釜神事的起源。
这则温罗退治传说之所以被当作童话《桃太郎》的原型,从登场人物的对应关系里也能找到依据。跟随命出战的三位随从——犬饲健、乐乐森彦、留玉臣——据说分别成了桃太郎家臣里狗、猴子和野鸡的模特。赏给家臣的吉备团子,玩的则是吉备国特产的谐音梗。在一个阳光的童话故事底下,竟然沉淀着如此具体的征服历史与祭祀地理,这正是冈山妖怪文化出发的地方。


鸣釜
据说是长年使用的铁锅生出灵性,化作近似人形的付丧神。人们把煮饭时锅中发出的嗡鸣、低吟视作吉凶之兆,“鸣釜”之名便源于以声色占卜的古俗。画作中多画成顶着铁锅头的形象,常在深夜现身发声,试探人心。
查看详情鸣釜,就是这场神事里供奉的那口大釜化成的妖怪。被称作“阿曾女”的巫女在釜殿里煮米时,釜底会升起如同牛吼或是群蜂振翅般沉重的声响。参拜者就根据声音的大小和长短,来判断所求之事的吉凶。响声大、长且醇厚就是吉兆,不响就是凶兆。甚至有传言说釜殿的地板下就埋着温罗的首级,那震耳的轰鸣正是温罗的嘶吼。被征服的异形大王,将自己的头颅沉在釜底,变成传达神谕的神明——讨伐故事演变为信仰,信仰又转化成占卜,这层层叠叠的转化,构成了吉备妖怪文化的厚度。虽说也算器物获得灵魂的付丧神一系,但鸣釜并不是什么旧工具成精,而是寄宿着败者幽灵的祭器。“听”釜声这个动作本身,也是一种侧耳倾听败者声音的镇魂仪式,这便是这项神事的深刻之处。
鸣釜的声音,在文学史上也投下了浓重的阴影。江户后期的读本作家上田秋成,在安永五年(1776年)出版的怪异小说杰作《雨月物语》[2]中,将第六个故事命名为《吉备津之釜》。吉备津神社的神主香央造酒之女矶良,要嫁给浪荡子井泽正太郎,香央家便用御釜祓来占卜这段婚姻的吉凶。可是釜非但没有发出牛吼般的声音,最后干脆哑了——这是大凶之兆。即便如此,婚事还是照常办了。婚后矶良全心全意侍奉正太郎,可正太郎却拿矶良的钱去给小妾做衣服,最后带着小妾私奔了。
遭到背叛的矶良因病衰弱,先是化作生灵咒死了小妾,随后自己也含恨而终,变成了怨灵。逃走的正太郎请来阴阳师作法,阴阳师告诉他,只要熬过四十二天的物忌就能活命。可是,就在正太郎以为满愿之夜已过、推开门的那一刻,矶良的幽灵一把将他拽进了黑暗。第二天早上,屋檐下只挂着男人滴血的发髻——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结局,是近世怪谈里数一数二的名场面。那口发不出声音的哑釜,早就预言了这场悲剧的全部走向。秋成把鸣釜神事的预言属性完美地织进了故事里。通过描绘一个轻视神明预言之人的下场,这篇小说让全国的读者都知道了吉备津之釜。鬼神降下赏罚的神事核心,借由文学的翅膀传得更远。
美作猿神:
深山吞下的献祭
如果说吉备的南边是海洋与平原的交界,那北边的美作国就是高山与神域的边缘。将津山盆地揽入怀中的美作一宫·中山神社,正是日本妖怪故事里最有名的一场退治大戏的舞台。平安末期故事集《今昔物语集》卷二十六第七《美作国神依猎师谋止生贽语》[3]里记下的,就是猎户讨伐猿神、废除活人献祭的故事。


猿神
猿神是以猿猴之姿显现的神灵与妖怪。早期与日吉神等神明的使者相连,被视为山中之主而受敬畏;到中世纪说话集里则常被描绘为加害人间的存在。尤以索求女性祭品的巨猿传说著名,猎人、僧侣以及犬共同参与退治的类型在各地广泛流传。部分地区还将其视为会附身作祟的“附物”。
查看详情故事是这样的:美作国中山的神明是一只长着猴子模样的神,每年都会要求献上一个被选中的少女作为活祭品。如果不献,神明就会降下灾祸、糟蹋庄稼。有一年,轮到一个少女做祭品,正巧有个东国来的年轻猎户入赘到了她家。猎户主动提出要代替姑娘去做祭品。他带着两条训练有素的猎犬,替姑娘躲进了装祭品的长柜里。
到了祭典之夜,装满祭品的长柜被抬进神殿。一打开盖子,一只身高七八尺(两米多)的大猴子带着上百只猴子眷属出现了。猎户立刻从柜子里跳出来,放出猎犬把小猴子咬死大半,然后把刀架在了大猴子的脖子上。大猴子——也就是神明——赶紧附在神主身上求饶,发誓“以后再也不要活人献祭了”。猎户饶了它一命,从此这地方就断了活人献祭的规矩。
猿神的故事在冈山妖怪史上之所以分量极重,是因为它直接道出了“神”和“妖怪”的边界。当它要求活祭时,它就是作祟的恶神、是妖怪;当它被降服、立下誓言后,它就退回了受人供奉的神明之列。神格和妖怪格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属性,而是跟着人和它的关系在摇摆——美作深山里的神社,至今还在演绎着这种钟摆效应。中山神社境内如今还留有猿神社作为末社,成了保佑安产、求子的信仰中心。津山市北部的志吕神社也流传着类似的献祭故事,美作一带到处都沉淀着这则传说的余韵。
这个献祭故事,既是对人身御供这一古老习俗的记忆,也是村落共同体跨越旧习的英雄史诗。帮着猎户出力的猎犬,呼应了各地相信狗能驱邪除魔的犬神与灵犬信仰。在后世流传的异本里,甚至把那条救命的狗说成了中国地方传说中的灵犬“悉平太郎”。故事在各个地方越传越广,也添上了不少本土色彩。原本吃人的恐怖山神,最后却跟人签了契约、不再作祟——这种“从敬畏到共存”的转变,和温罗变成釜神、化妖狸变成守护神的冈山精神风土,在极深的地方是相通的。
美作的深山里,还藏着另一种蛊惑人心的妖怪。那就是络新妇。

络新妇
络新妇是会化作美女诱人的大蜘蛛妖怪。其名见于江户时期的奇书与绘卷,鸟山石燕曾画作牵引子蜘蛛的女子形象。传说她会将人骗至巢穴,以蛛丝缠缚,待其力竭后吞食。多发生在瀑布、深潭、山村废屋等水边与人间交界之处;一旦真身被识破,常逃入天花板上方或岩缝间。
查看详情络新妇,也就是“女郎蜘蛛”,是一种能变成美女的蜘蛛妖怪。享保十七年(1732年)出版的怪谈集《太平百物语》里的《孙六被女郎蜘蛛蛊惑之事》[4],背景就设在美作。作州(美作)高田有个乡士叫孙六。一天夜里,一个穿着五彩华服、素未谋面的绝色美女出现在他面前,柔若无骨地靠了过来。但她的真面目,其实是一只想要吸干男人精气的女郎蜘蛛——故事大致就是这么个走向。
在不同的地方,络新妇的形象差别很大。在很多传说里,它是住在瀑布潭或深水里的水边妖蛛,会吐出丝线缠住路人的脚,把人拖进水底。但美作的络新妇,却有着自己的特色——它会变成妖艳的女人潜入深山里的人家,靠近男人吸取精气。四周被深山包围的盆地地形,让当地人对那些从外面来的艳丽访客既警惕又向往,这种情绪便投射在了这个妖怪身上。蜘蛛能化成美女,这个脑洞的根源在于观察到了蜘蛛结网等待猎物、用丝线将猎物死死缠住的习性。于是,这种习性就被升华成了“用美色引诱男人、再把他们榨干”的妖怪形象。会把人一口吞下的山神,和变成美女悄然逼近的络新妇——美作的妖怪,骨子里都是“带着亲切面孔的高山威胁”。不管是明目张胆索要活祭的暴力,还是用美貌麻痹猎物的安静捕食,美作的群山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恐怖都吞进了肚子里。
备赞滩的海怪:
海坊主与滑头鬼
让我们把视线转到南边的海上。横亘在冈山县和香川县之间的备赞滩(备赞濑户),不仅是把本州和四国隔开的一道凶险海峡,也是一片零星散落着无数岛屿的多岛海。对濑户内的渔夫和船员来说,这片海既是恩赐,也是不可名状之物起起落落的敬畏之地。
海坊主,是风平浪静的夜海里突然冒出来的巨大黑影。它长着一颗像和尚一样光溜溜的圆脑袋,会冷不丁地从水面站起来,打翻路过的船只,或是逼着船员“把水瓢借我”。如果你把有底的水瓢递给它,海坊主就会拿着它拼命往船里舀水,直到把船弄沉。所以,濑户内和各地的渔村里流传着一个保命窍门:船上一定要备着一把没有底的水瓢,碰上海坊主就递给它。因为没有底,怎么舀都积不起水,海坊主最后只能无奈离开。也有人说,它越是在风平浪静的晚上越容易出现;还有人说它想要油,会凑过来小声嘀咕“给我点油”。它就像是那片茫茫夜海的黑暗直接凝成的实体,是人类对海洋纯粹的敬畏。那些人力无法控制的狂风暴雨和海难危机,最终都被浓缩成了这样一个巨大的身影。
要聊备赞滩的妖怪,绝对绕不开民俗学者平川林木在《山阳路妖怪》[5]里记录的滑头鬼。如今我们说起滑头鬼,脑海里浮现的往往是鸟山石燕在《画图百鬼夜行》[6]里画的那个长头老头,或者是经过后世文学加工而成的“妖怪总头目”、“不知不觉就溜进别人家喝茶的老爷爷”。


滑头鬼
滑头鬼(ぬらりひょん),常被描绘为一名后脑勺长长地向后突出、身披高雅和服或羽织的秃头老者。虽然如今它作为“妖怪大将(妖怪首领)”的形象广为人知,但这其实是昭和至平成年代通过现代创作与动画作品逐渐确立的设定,并非源自古典传说。最初,在江户时代的妖怪绘卷中,它只有名字和画像,长久以来都是一个“不知会做什么、究竟是何种妖怪、能力与真身皆不明”的神秘存在。另一方面,在冈山县的濑户内海沿岸(备赞滩)等地,流传着一种漂浮在海面、不明真身的球状妖怪(海坊主的一种),当地人称之为“ぬうりひょん(Nuurihyon)”。一般认为,江户的画师借用了这个发音滑稽的地方妖怪之名,将其安在了一幅与之毫不相干的“神秘老者”画像上,这便是如今滑头鬼形象的根源。若问它“是哪里的妖怪”,只能说它的名字生于冈山,而模样则出自京都与江户画师之手,身世可谓是混合拼凑而成。随着时代变迁,它从一个“不明真身的老者”,演变为“擅自闯入别人家中的厚脸皮妖怪”,最终又在媒体的发展中摇身一变,成为了“统领百妖的强大首领”。放眼整个日本妖怪史,滑头鬼无疑是经历过最戏剧性“升职”与蜕变的罕见存在。
查看详情但是,根据平川的调查,流传在冈山备赞滩的初代滑头鬼,却是个完全不同的海妖。那是个像人头那么大的圆球,就这么浮在海面上。如果你把船靠过去想把它捞上来,它就会从你手里“哧溜”(ぬらり)一下滑进水里,过一会儿又在不远处“啵”(ひょん)地一声浮上来。不管你捞多少次,它总是哧溜一下溜走,再啵地一声冒出来,没完没了地捉弄你。据说它的名字,就是直接从这两个动作的拟声词来的。仔细想想,后世那个以“让人摸不着头脑”为卖点的妖怪总头目,最初的源头居然是濑户内海里一颗根本捞不起来的圆球,这事还挺有意思。现代的学者推测,这大概是当时的人把巨大的水母或者章鱼当成了妖怪。海坊主和滑头鬼,都是备赞滩这片多岛海让人捉摸不透的焦躁情绪,慢慢长出的形状。
村庄里的怪:
洗小豆、
天邪鬼与化妖狸
吉备的平原、美作的深山、濑户内的海。最后,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把这些地方连在一起的村落生活,去看看那些更接地气的小妖怪。
夜深人静的山涧旁边,或者荒无定人烟的桥下,常常能听见“刷啦、刷啦”,像是在淘洗红豆的声音。你要是轻手轻脚地寻着声音找过去,那声音就会哧溜一下跑远,而且绝对看不见人影——这就是洗小豆,也叫“淘红豆”。这种妖怪在冈山乃至全国的水边都有流传,它的特别之处在于:相比于长相,它的“声音”才是本体。大多数妖怪都是靠吓人的长相出来吓唬人,但洗小豆却只用声音刷存在感,是个彻头彻尾的“听觉系”妖怪。
据说它在洗红豆的时候,还会阴森森地哼着歌:“是洗红豆呢,还是抓个人来吃呢,刷啦刷啦。”有的人听见声音好奇往河里看,结果脚一滑就掉进了水里——这个妖怪的故事,往往都带着告诫的味道。其实,这就是大人们为了不让小孩子靠近危险的深水,编出来吓唬人的。至于它的真面目,古人早就说是听错了河水拍打礁石的声音,或者是黄鼠狼、貉子之类的细小响动,甚至可能就是虫鸣鸟叫。一条阴暗小河发出的水声,这种大家日常都能体会到的毛骨悚然,直接被包装成了妖怪。洗小豆,正是冈山村庄里那无数条小溪孕育出的、不起眼却让人难以忘怀的民间想象。
天邪鬼,是个别人说什么、干什么,它都要对着干,脾气死倔的刁钻小鬼。它的源头意外的古老,据说可以追溯到《记纪》中登场的天探女[7]。天探女原本是侍奉天稚彦、能看穿人心的巫女一样的神明,但过了漫长的岁月,却变成了性格乖僻的小鬼。这种能“试探”(さぐる)人心的神,变成了“天邪鬼”(あまのじゃく),也是那些大有来头的神明陨落成妖怪的典型代表。在佛教美术里,它通常被画成被多闻天王等四大天王踩在脚底的邪鬼,作为恶人被善神惩戒的经典形象广为人知。
在民间故事里,天邪鬼更是把杠精本质发挥到了极致。在最著名的《瓜子姬》里,天邪鬼用花言巧语把正在织布准备出嫁的漂亮瓜子姬骗出家门,然后企图鸠占鹊巢。不过,麻雀等小动物通常会拆穿它的诡计,最后它都会被收拾掉。模仿别人让人不爽,故意对着干把事情搞砸——天邪鬼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扰乱村子秩序的那股邪气的拟人化。在包括冈山在内的很多地方,也有人把山里的精灵或者木灵叫作天邪鬼。因为那种像回声一样模仿人说话的自然现象,很容易和这个天生的模仿大师扯上关系。从神话的云端跌落到村庄的犄角旮旯,天邪鬼作为一种专门给人添堵的亲切邪气,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极深的根。
而在冈山,还有一位充满乡土气息的本地神仙——魔法大人。


魔法様
“魔法様”是在备前加茂一带,将化狸“九毛狸”奉为牛马守护神的民间信仰名号。在总社市与吉备中央町的社祠也称“魔法宫”。其来历说法不一:一说由摩利支天的“摩”与“法”音变而来;亦有观点认为其并非狸本身,而是与镇护家宅、家族与宗族内部秩序的神格相通。祭祀多祈求牛马平安,并防火灾与盗窃。
查看详情从总社市一路到吉备中央町,这一带零星散布着供奉化妖狸的魔法大人神社。其中最有名的是火雷神社,当地人都叫它魔法神社。根据嘉永二年(1849年)出版的《备前加茂化生狸由来记》[8],这里供奉的化妖狸名叫丘毛狸。传说是它混在来传教的西洋传教士的船上,从遥远的异国一路漂洋过海来到日本,在全国溜达了一圈之后,最后在吉备落了脚。这个来历,可以说是相当不走寻常路了。
虽说也闯过一些祸,但丘毛狸大体上还是被当地人接纳了。为了报恩,它和村民约定,以后就做个保佑牛马的神明。这是一份紧贴着农耕生活、简单又充满温情的信仰——保护耕田的牛马不生病。在吉备中央町附近,现在还留着好几座供奉丘毛狸和它的子孙的神社,香火依然很旺。至于“魔法”这个听起来很玄乎的名字,有人说是从摩利支天信仰来的,“摩利支天之法”叫顺口了就变成了“魔法”;也有人说,干脆就是“摩利支天”这几个字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念歪了,变成了“魔法”。
原本只会捣蛋的化妖狸,没有一直做个坏妖怪,而是跟人签了契约,升华成了村里的守护神——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看到了吉备那条再清晰不过的精神脉络:和温罗变成釜神、猿神发誓保平安一样,“让人敬畏的敌对怪异,通过契约反转成了受人供奉的神明”。只不过,魔法大人的故事大多是靠乡野村言口口相传,作为历史事实很难考证。在这里,我们只把它当作冈山民间信仰里一个有趣的例子,轻轻落笔,留个念想。
结语:
站在接缝处的吉备群妖
被征服的恶鬼在釜底嘶吼,吞食活祭的山神立誓后成为守护者,爱搞恶作剧的狸猫化作保佑牛马的村社神明。纵观冈山的妖怪,那些敌对的异形往往并没有被彻底抹杀,而是通过某种契约或镇魂仪式,转化成了信仰、占卜甚至是守护的力量。温罗、猿神和丘毛狸——这三个截然不同的怪异,竟然画出了同一条“从被恐惧的妖怪走向被供奉的神明”的弧线,这绝不是巧合。这其实是这片土地历史的隐喻:大和与吉备、本州与四国、人烟与山海,无数条边界在这里拉扯、碰撞,最终妥协,走向共存。
而在另一面,哑釜引来的矶良怨念、用美色抽干人精气的络新妇、还有那从来不露脸只用水声蛊惑人心的洗小豆——那些根本无法被驯服的纯粹恐惧,依然浓浓地糊在冈山的野山和海岸上。和解与敬畏、共存与战栗,吉备的妖异,就在这两个极端之间生机勃勃地喘息着。
吉备津神社的釜今天依然会响,中山神社的山还是那么深,备赞滩的茫茫多岛海里,也许今晚又有一颗说不清道不明的圆球,在这边哧溜一声沉下,又在那边啵地一声浮起。在一个叫做《桃太郎》的阳光童话底下,竟然压着这么厚厚一层五光十色的妖异地层——而这,才是冈山这片土地真正的深邃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