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说
《古事记》中的退治过程。《古事记》上卷[1]从须佐之男命被逐出高天原、降临出云国肥河上游写起。他在那里遇见足名椎、手名椎夫妇和末女栉名田比卖。夫妇哭诉说,“高志之八俣远吕智”每年都会来吃掉一个女儿,八个女儿已经失去七个,如今轮到最小的栉名田比卖。须佐之男命让人酿出反复发酵的八盐折之酒,建起回垣,开八道门,每道门架上酒槽。大蛇到来后,八个头各自伸进酒槽痛饮,醉倒沉睡;须佐之男命便以十拳剑把它斩碎。砍到中间尾巴时,剑刃崩裂,剖开一看,里面有都牟刈大刀,后来称草那艺之大刀、天丛云剑。他把此剑献给天照大御神,自己则娶栉名田比卖,在须贺建宫,吟出“八云立つ出云八重垣”的和歌。云南市大东町的须我神社,正以“日本初之宫”来纪念这一段故事。
《日本书纪》里的差异。《日本书纪》第一卷第八段[2]也写“八岐大蛇”,形貌与《古事记》大体相同:赤酸浆般的眼,一身八头八尾,背生松柏,盘踞八丘八谷之间。退治方法同样是把八酝之酒倒入八槽。不过《日本书纪》同时列出异传,其中一则把降临地写成安艺国可爱之川,也就是今广岛县江之川上游;老夫妇名字和稻田姬一系的称呼也有差别。这说明出云和安艺的地方传说在编纂时曾被接合。值得注意的是,733年的《出云国风土记》并没有八岐大蛇退治故事,虽然它记下须佐、樋社等地名和神社线索。也就是说,记纪中的大蛇神话和出云本地传承之间并非完全重合。
“八”和大蛇的身体。大蛇的形貌让后世有许多解读。“赤加贺智”是熟透的酸浆果,红得像血;“蘿”是青苔、藤蔓一类植物;“尾”在“八谷八尾”里指山脊。于是,这条蛇并不只是长在山中的动物,而像是整片山林自身,有苔、有树、有谷、有峰。“八岐”可理解成向八方分岔;“八”既可能是具体数字,也可能是古代表示“很多”的圣数。腹部“常に血爛れり”的描写,后来常被放进制铁读法里理解:铁穴流冲刷山土,含铁的红土染红河床,神话便把河川的红色写成蛇腹的血。
治水、制铁、入侵者与自然现象的几种读法。关于八岐大蛇,最常见的一条线索是治水神话。斐伊川从中国山地急流而下,古来多次泛滥,人们便把蜿蜒凶猛的河道想象成八岐大蛇;出云当地的观光和历史介绍中,也常把它视为洪水与治水记忆的神话化[3]。另一条线索是砂铁和踏鞴制铁。奥出云是砂铁产地,铁穴流会让河床发红,制铁炉火也是红色;《水之文化》第54号[5]把“制铁集团被中央势力征服”这一读法整理成当地重要说法,而草薙剑从蛇尾出现,尤其适合这个解释。还有人把“高志之八俣远吕智”的高志读作越国,认为它暗示北陆势力入侵出云;寺田寅彦则把大蛇形体联想到火山熔岩流。比较神话学还会把“每年吞吃少女”的情节,放到世界各地屠龙与献祭故事一起看。
云南市的传承地。出云当地传说中,仅云南市内就有约50处八岐大蛇相关地点[3]。天之渊被说成大蛇栖居的斐伊川深潭;八本杉相传埋着被斩下的八个蛇头;印濑之壶神、釜石分别连到八盐折之酒的酒坛和炉灶;河边神社、温泉神社、佐世神社、须我神社、草枕山、尾留大明神旧社地、八俣大蛇公园等,则把栉名田比卖出生、须佐之男命舞蹈、醉蛇枕山、剑从尾出等情节落在真实地理上。出云市的须佐神社和松江市的八重垣神社,也分别保存大蛇骨、藏匿栉名田比卖等传承。神话由此变成一张跨越云南、出云、松江的记忆地图。
石见神乐《大蛇》。石见神乐《大蛇》[4]是今天最能让人直接感到八岐大蛇生命力的演出之一。明治时期,舞者兼神职人员植田菊市设计出提灯式蛇胴,用石州和纸和竹子做成轻而能伸缩的蛇身,奠定了现在的舞台样式。普通演出会有四条大蛇,大型舞台可超过八条,舞者在快速盘旋、缠斗和喷吐般的动作中重现须佐之男命斩蛇。出云神乐、安艺十二神祇神乐、备中神乐也都有“大蛇”剧目。对山阴、山阳一带来说,这不是书里的古神话,而是祭礼、观光和地方表演共同延续的身体记忆。
现代流行文化里的重塑。东宝电影《ヤマトタケル》(1994)[6]把魔王八岐大蛇塑造成巨大的特摄怪兽;卡普空游戏《大神》(2006)[7]则让八岐大蛇成为主要头目,并给八个头赋予火、雷、风、毒、暗等属性。它后来还出现在《阴阳师》《妖怪手表》《Fate/Grand Order》《王国之心II》等作品中。现代日本也把大蛇用进品牌和标志:海上自卫队护卫舰“出云”的标志、光冈汽车跑车“Orochi”、出云大蛇萝卜等,都借用了这一神话怪物的名字和形象。
相关神明和神器流向。八岐大蛇退治不是孤立故事。足名椎、手名椎是出云的国神,栉名田比卖是稻田的精灵;须佐之男命娶她之后,生出通往大国主神一系的血脉。天丛云剑,也就是草薙剑,是三神器之一;它传给琼琼杵尊、倭姬命、日本武尊、宫簀媛,最终供奉于热田神宫[8]。日本武尊在东征时凭此剑脱离野火,才有“草薙”之名。坛之浦之战中,剑的形代沉入海底,现形代据说由伊势神宫重新献上。换言之,蛇尾中出现的剑,把出云地方神话、须佐之男命、大国主系谱、日本武尊传说和皇室神器传承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