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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知县 剑与铁,疫与风。尾张与三河妖怪百科

牛头天王、一目连与被褥成精。津岛天王与三河湾的岛屿之怪

剑与铁,
疫与风。
尾张与三河妖怪百科

爱知县 · あい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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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用一条线索串起爱知县的妖怪文化,终点多半落在铁与剑、疫病与风上。这片土地由尾张和三河这两个旧国合并而成,怀抱伊势湾与三河湾两大海湾,自古便是海运、锻冶与信仰交汇的枢纽。

热田神宫供奉的草薙剑正是一个象征。据《日本书纪》记载,须佐之男在出云斩杀八岐大蛇,从其尾部抽出的天丛云剑,便是这把剑的由来。拔剑的须佐之男,到了中世便和除瘟避疫的最高神格牛头天王融为一体,其总本社就落在尾张西部的津岛神社。剑即是铁,打铁的锻冶神化作独眼风神,供奉在尾张与伊势交界处,掀起的狂风让人直呼“一目连的神风”。而在县境南侧、三河湾的小岛上,人们口耳相传着一种用最普通的被褥捂住人呼吸的精怪,这等质朴的传说,多亏近代民俗学才得以记录下来。

须佐之男、剑、铁、风、疫 ── 爱知的妖异就生在这条脉络上。本篇顺着津岛的疫神王、尾张的独眼风神、三河湾的岛屿之怪这三条线,带你走一趟“剑与铁、疫与风”的地志之旅。

两大内海相连之国 ── 尾张与三河的地志

爱知县这个行政区划,是明治时代废藩置县后,将尾张国和三河国捆在一块儿的产物。但两国的底色截然不同。西半边的尾张落在木曾三川(木曾川、长良川、揖斐川)注入伊势湾的冲积低地上,水流汇聚的平原早早孕育了稻作与商工业。东半边的三河则是群山逼近海岸,三河湾这片封闭的内海里散落着小岛和渔村。在同一个县里,巨大的河口三角洲都市文化与海岸线错综复杂的岛屿文化比邻而居。

这种地形切分了信仰与妖异的模样。水流汇聚的尾张西部,长年对抗着木曾三川的泛滥与夏日的疫病,层层祈愿最终化作了把疫神流放江面的祭典。锻铁玩火的记忆一路绵延到伊势湾对岸,在环湾的山丘上凝结出一位独眼之神。而在另一头,与本土隔绝的三河湾岛屿上,流传着不染外界绘本色彩、只靠口耳相传的质朴精怪。伊势湾与三河湾这两大内海,借着水路把两国绑在一起,让两地各自的隐忧,长成了各自妖异的面貌。

木曾三川注入伊势湾的尾张地形。西半边的尾张国在巨大的河口三角洲上铺开,水流汇聚的平原早早养育了丰富的都市文化。正是这水的汇聚,孕育了人们对抗夏日泛滥与疫病的津岛天王信仰。
木曾三川注入伊势湾的尾张地形。西半边的尾张国在巨大的河口三角洲上铺开,水流汇聚的平原早早养育了丰富的都市文化。正是这水的汇聚,孕育了人们对抗夏日泛滥与疫病的津岛天王信仰。

到了近世,尾张的重心挪到了热田台地上的名古屋城下。庆长十五年(1610年)德川家康通过“天下普请”建起名古屋城,把整个清洲城下町连根拔起搬了过来(即“清洲越”),一口气聚拢了人、物与信仰。城的鬼门方位布下寺社,东海道则从热田的宫宿走海上“七里之渡”去往桑名 ── 也就是说,能眺望多度山与一目连的伊势路入口,就守在尾张的最南端。供奉剑的热田,驱除疫病的津岛,呼唤狂风的多度。把这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爱知西部的妖异版图差不多就全在里头了。

津岛天王 ── 统领全国三千天王社的疫神之都

聊爱知的妖异,绝对绕不开镇座在尾张西部低湿地带的津岛神社。在木曾三川快要流进伊势湾、水流汇聚的地方,据社传记载,神社建于钦明天皇元年(540年),号称是全国约三千座天王社与津岛社的总本社。如果说京都的八坂神社是西日本祇园信仰的轴心,那津岛神社就是以东海为中心的天王信仰的轴心,这两家常被并称为“西八坂,东津岛”。

不过,社传的建社年份和史料上真正露面的时间,得拆开来看。津岛社确切的初次现身,是承安五年(1175年)《大般若经》奥书里写着的“津岛社”;至于钦明天皇元年(540年)建社,只是社传里的说法。关于神明显灵渡海而来的故事,也是后人整理出来的。神社收藏的天文九年(1540年)抄本《牛头天王讲式》里写着,渡海来到日本的牛头天王,在孝灵天皇时代从对马来到西国,到了钦明天皇时代,便显灵降在四神相应之灵地——尾张国海部郡门真庄津岛。神明亲自跨海来到尾张的故事骨架,刚好和津岛这座水边港镇的气质很搭。

这位主祭神,正是日本独有的疫神王。

牛头天王

gozu-tenno

日本独有的神格,在印度、中国、朝鲜等海外地区并未确认其存在。其起源有祇园精舍(印度)守护神说、朝鲜半岛由来说(牛头山·渡来人由来)、与素戔呜习合说等并立。中世纪以后,与素戔呜尊的同一视逐渐定型,作为《备后国风土记》佚文苏民将来传说(武塔神=牛头天王考验贫穷的苏民将来兄弟,赐予茅之轮以抵御疫病的传说)的主神,成为疫病退散信仰的最大神格。以京都八坂神社(旧·祇园社,656年高丽使伊利之创建说·869年祇园御灵会开创)为中心,作为祇园祭(日本三大祭之一·869年起源)的主神格受到广泛崇敬。因明治神佛分离(1868年),全国的牛头天王社·天王社·祇园社被强制改称以素戔呜尊为主祭神的神社,但“天王祭”、“祇园祭”的俗称以及退散疫病、钻茅之轮的民俗至今仍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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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头天王是只在日本供奉的神明,在印度、中国、朝鲜都没发现他的踪迹。他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祇园精舍的守护神,带点佛教色彩;也有人说是渡来人经由朝鲜半岛的牛头山带过来的,至今没个定论。但到了中世以后,牛头天王和须佐之男被当成了同一位神,性情也就这么定了型。在出云斩杀八岐大蛇、抽出草薙剑的狂暴之神,正因为性子烈,才能扛下驱除疫病的重任。后来津岛神社把建速须佐之男命搬出来当主祭神,根子就在这段融合的历史里。

信仰的核心故事,在津岛内外都一个样。就是《备后国风土记》佚文里苏民将来的传说 ── 旅途中讨要住处的武塔神(也就是牛头天王),没找富裕的哥哥,反而被穷苦的苏民将来用粟米饭款待了一番,神明作为回礼,告诉他“只要在腰上系个茅之轮,喊一声‘我是苏民将来的子孙’,就能躲过疫病”。到了第二天,没招待神明的那一家被疫病夺了性命,唯独苏民将来一家活了下来。钻茅之轮、在门上贴“苏民将来子孙之门”护身符的民间习俗,就凭这一段传说传遍了全国的天王社。津岛神社的夏天,也贯穿着这份驱除疫病的祈愿。

浮在天王川上的五艘火船 ── 尾张津岛天王祭

津岛的信仰表现得最激烈的,要数每年七月第四个周末举办的尾张津岛天王祭。这场水上祭典有着约六百年的历史,从现存史料推测大约起于十五、十六世纪。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尾张津岛天王祭的车乐舟行事”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平成二十八年(2016年)更是入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三十三项“山、鉾、屋台行事”之一。它和严岛神社的管弦祭、住吉大社的住吉祭并列为日本三大船祭。

宵祭时,五艘属于津岛五车的卷藁船浮在曾经名叫天王川的水面上,点亮船上堆成半球形的约五百个灯笼。无数灯火倒映水中,无非是为了安抚夏日里狂暴的牛头天王荒魂,把他送进河里驱走疫病。到了第二天早上的朝祭,载着能剧人偶的市江车乐舟划出水面,年轻人们手举鉾枪齐刷刷跳进河里,朝着对岸的神社跑去。因为传染病多发于夏季,为了祈求平安度过酷暑,祭典才一直办了下来,这个来头,跟京都祇园祭起源于贞观年间的疫病大流行是同一个逻辑。

尾张津岛天王祭的卷藁船。五艘卷藁船上点亮约五百个灯笼,照亮天王川的水面。这座华丽的光之山,无非是为了安抚夏日里狂暴的牛头天王荒魂,把疫神送进河里镇魂。
尾张津岛天王祭的卷藁船。五艘卷藁船上点亮约五百个灯笼,照亮天王川的水面。这座华丽的光之山,无非是为了安抚夏日里狂暴的牛头天王荒魂,把疫神送进河里镇魂。

最能看透这场祭典本意的,是躲在华丽船渡御背后、半夜里办的神事。津岛神社在朝祭过后的深夜里,会把人的罪孽与污秽封进一把把芦苇里,顺水漂走的仪式叫作“神葭流”(御葭流)。从十四天前选定割芦苇的场地的神事开始,一直到七十五天后的收纳神葭神事,这一整套仪式,就是把疫神挪到芦苇上、赶出这片土地的拔除仪式,这才是天王祭最核心的起源。挂满灯笼的火船是给人看的面子,把疫病挪到芦苇上丢进黑水里的神葭流,是专为驱魔除秽的里子。京都的祇园御灵会立起六十六把鉾枪走街串巷,尾张的天王祭却在流向内海的江面上漂起火船,让芦苇带着污秽托付给水流 ── 地形造就了信仰的模样,这便是个极好的例子。

在背后撑起津岛繁荣的,是战国时代的霸主们。出身在隔壁胜幡城的织田家把津岛神社当成自家的氏神,靠着津岛港的经济底子一路做大。后头的丰臣一族也跟着捐了地。现存的楼门传说是天正十九年(1591年)丰臣秀吉捐建的,现在是国家重要文化财产本殿传言建于庆长十年(1605年),是德川家康四儿子松平忠吉的妻子政子捐建的,一样也是重要文化财产。津岛港的买卖和织田、丰臣、松平家的信仰绑在一块儿,东海的天王信仰就从这儿请到了各地。

可到了明治年间,这尊神明却被体制狠狠摇晃了一把。明治元年(1868年)颁布了神佛分离令,带着佛教色彩的“牛头天王”名号被禁,全国的天王社、祇园社全改成了供奉素戔呜命的神社。就像京都的祇园感神院变成了八坂神社,津岛牛头天王社也摘掉了牛头天王的名字,换成供奉建速须佐之男命的津岛神社。但老百姓嘴里那声“天王爷”怎么也丢不下,钻茅之轮、贴护身符、办祭典,一样都没断。二〇二〇年之后的疫情里,当人们再次伸手去摸茅之轮时,那尊攒了千百多年记忆的疫神王像,又静静地浮现了出来。

尾张的锻冶与独眼风神 ── 一目连

生出剑的国度,自然也是打剑的国度。把草薙剑当成神体供奉在热田神宫里的尾张,从中世到近世养着一大批刀匠,是片留着浓厚锻冶记忆的土地。这份跟铁与火打交道的记忆,在伊势和尾张的交界处,结出了一尊怪模怪样的神明。

一目连

Ichimokuren

供奉于多度大社别宫·一目连神社的风神。早期被视为失去一只眼睛的龙神,后与铸冶之神“天目一箇神”相合并被视为同体。在伊势湾沿岸被尊为主宰风雨之神,人们多为航海平安与祈雨而祭祀。传说社殿不设门扉,是为了让神灵自由出入、充分施展神威。因能起狂风而为人所畏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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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连是供奉在桑名多度大社别宫一目连神社里的一位独眼风神。老窝虽在伊势国那边,可神威却跨了边界,据寺岛良安在正德二年(1712年)左右编纂的《和汉三才图会》记载,伊势、尾张、美浓、飞驒一带冷不丁刮起的狂风,都被叫作“一目连的神风”。传说这神明只要离开多度山的神社出来折腾,就会卷起飓风,连根拔起树木,掀翻岩石,却只在一路留下一条风道吹过。一目连神社的社殿不装门,就因为神明要随进随出施展神威。在尾张的农人眼里,突如其来的狂风就是这位独眼之神的路过。

为什么偏偏是独眼?这儿的风神跟锻冶神对上了号。大同二年(807年)斋部广成编撰的《古语拾遗》里写着,在天岩户神话中,天目一箇神打造了刀、斧、铁铎,认定这位神就是独眼的锻冶神这独眼,有说是铁匠为了看清炉火里铁的颜色而眯起一只眼的动作,也有说是成天围着火与铁转的职业病弄瞎了眼。人们甚至把天目一箇神跟《古事记》里的天津麻罗,乃至于喷火的火男面具原型联系在一块儿。到了后世,一目连跟这位天目一箇神融在了一起,既是呼风唤雨的龙神,又是抡锤打铁的独眼之神,有了这么两副面孔。

吹过尾张的一目连神风。从多度山刮下来的狂风,被当成独眼风神“一目连”过境,教人敬畏。在以剑闻名的尾张,地灵深处早把打铁的锻冶神跟狂暴的风神记忆紧紧拴在了一块儿。
吹过尾张的一目连神风。从多度山刮下来的狂风,被当成独眼风神“一目连”过境,教人敬畏。在以剑闻名的尾张,地灵深处早把打铁的锻冶神跟狂暴的风神记忆紧紧拴在了一块儿。

在这出产剑的尾张国,掌管造剑原料铁、又呼风唤雨的独眼之神让人害怕,这绝不是个巧合。热田的草薙剑、须佐之男、牛头天王、天目一箇神,全都是绕着铁、火与狂暴之力打转的神格,在伊势湾这片地形里互相呼应着。尤其是热田神宫,把八岐大蛇尾巴里冒出来的天丛云剑,借着日本武尊东征时挥剑扫除燎原大火的典故,改名“草薙剑”供奉起来。围绕剑的记忆,牢牢扎在尾张地灵的最深处。

一目连名字里的“连”字也颇有意思。这字让人想起连串的龙蛇身姿,多度的神明自古就是求雨的龙神。呼唤风的神明也是呼唤雨的神明,刮风的独眼之神到了大旱年头,就掉过头来送上甘霖。敬畏和祈愿,不过是同一位神明的两面。到了江户时代,伊势湾的船夫靠着多度山的云雾看天象,防海难、求下雨全指望一目连。多度大社本身就是那句“参拜伊势不拜多度,只能算拜了一半”里伊势信仰的重要一环。对于奔向伊势的尾张人来说,这位独眼风神就是捏着一路上天气的神明。铁匠铺的火、海面上的风、农田里的雨,就这么全绑在这位独眼之神身上了。

三河湾的岛屿之怪 ── 佐久岛的被褥成精

看过了尾张的疫与风,把目光投向县境南侧的三河湾。在知多半岛与渥美半岛环抱的平静内海里,浮着佐久岛、篠岛和日间贺岛三座有人居住的岛屿。佐久岛几乎落在三河湾的正中央,距离西三河、知多半岛、渥美半岛都在十公里上下,就像这片海湾的肚脐眼。这些岛屿自古渔业丰饶,又是连通伊势与东国海上交通的要害,一直保持着跟本土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

这儿的历史可不浅。岛上散布着以古坟时代后期为主的四十七座佐久岛古坟群,昭和四十一年(1966年)发掘山之神冢古坟时,还挖出了金环和勾玉。这就说明,早在那会儿这里已是靠海吃饭的交流据点。到了近世,这座岛靠着海运繁荣了起来。江户时代的佐久岛是连接伊势、志摩与关东航线的要冲,走海路最快只要半天,走陆路却得花上差不多四天,巨大的速度差让沿海航运取代农业,成了岛上的经济支柱。就在这片海域最大的有人岛佐久岛上,流传着一种只有近代民俗学才捞上来的质朴妖怪。

布団かぶせ

futon-kabuse

布団かぶせ(Futon-kabuse,意为“盖被怪”)是流传于爱知县三河湾佐久岛上的一种寝具怪异。相传,它会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像被子一样轻飘飘地飞到床铺上,罩在人的身上使其窒息。关于其出现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退治方法的细节,在古文献中并没有明确记载;它和佐渡的衾、鹿儿岛的一反木绵一样,只在简短的民俗报告中留下了一个“寝具或布匹覆盖人类导致窒息”的故事骨架。它的第一手出处是柳田国男编纂的《海村生活的研究》(1949年),其中收录了濑川清子(1895-1984)在调查三河湾渔村时留下的一行简短笔记。无论是江户时代的绘卷、绘本,还是近世的地方志中,都找不到它的身影;它完全是近代沿海民俗学从地方传说中发掘出来的怪异。这原本只是当地渔村流传的朴素传说,后来被妖怪事典将其归类为“寝具系怪异”,这才确立了它与衾、一反木绵齐名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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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褥成精是一种没半点预兆、突然轻飘飘飞到床头、捂住人让人喘不上气的被褥怪。最值得细说的是它单薄的文献出处。关于这怪物最老的记录,不过是民俗学者濑川清子的三河湾佐久岛调查笔记,后来被收进了柳田国男编纂的《海村生活的研究》(日本民俗学会,1949年),原文满打满算也就一行字:“轻飘飘地飞过来,嗖地一下盖在身上让人窒息”。几点钟跑出来、怎么打发它、碰见它的人怎么说,一概没留下。濑川清子是受了柳田国男的赏识被招进研究会的,也是那家民俗学研究所里的头一位女性所员,正是她在全国跑渔村做调查时,记下了这座岛上的一笔。

在这儿得把事实和添油加醋掰扯清楚。现在那些妖怪事典和网上图鉴里,写着什么“轻飘飘的被子突然变沉”“走夜路时从天而降捂住人”之类细致的描写,多半是后人加的戏,还得回到原典的质朴上去看。被褥成精没在江户时代的绘卷、绘本里露过脸,近世的地志里也找不着。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和《今昔画图续百鬼》里都没画它。这跟新潟县佐渡岛的衾、鹿儿岛县大隅的一反木绵是一个道理,它说明这些夜具、布匹成精的怪,不是江户画册里妖怪那一系的,而是近代民俗学从地方口头传说里挖出来的老古董。

跟它的兄弟们摆在一起看,模样上的差别就很惹眼了。

衾像是一块包袱布似的白布,一反木绵是一匹细长的白布,被褥成精干脆就是床被子 ── 在隔得老远的岛屿和沿海,骨架几乎一样的妖怪就这么各自冒了出来。今野圆辅在《日本怪谈集妖怪篇》(1981年)里,把它们跟野衾摆在一块儿,统称为“头顶之怪”。把闭塞渔村夜晚的不安 ── 突如其来的窒息、鬼压床、噩梦 ── 叠在身边最亲近的夜具上,这也能看作是一种民俗学式的解释装置。只有一行字的记录,反倒挡住了这妖怪被拉去做人设,让它带着近代采风记录的纯度,一路传到了今天。

夺走熟睡渔夫呼吸的被褥成精。三河湾佐久岛上流传的这夜具之怪,是闭塞岛屿渔村里,对床头窒息和鬼压床这类不安的具象化。这是只有近代民俗学才拾起的一份极为质朴纯粹的传说。
夺走熟睡渔夫呼吸的被褥成精。三河湾佐久岛上流传的这夜具之怪,是闭塞岛屿渔村里,对床头窒息和鬼压床这类不安的具象化。这是只有近代民俗学才拾起的一份极为质朴纯粹的传说。

为什么三河湾的岛上会生出这种妖怪?线索就在岛上的生活里。在闭塞的内海渔村,夜里从海上干完活回来的渔夫,缩在狭小的卧室里倒头就睡。潮湿的海风、低矮的屋顶、嘎吱作响的木板门 ── 在这样的生活质感里,刚睡下时的气闷和鬼压床,自然就变成了“有什么东西连着被子捂了过来”。与其说被褥成精是外头跑进来的怪物,倒不如说床铺这个本该最安全的地方突然翻脸咬人,是源自内心的恐惧有了实体。比起本土城市里那些长着鼻子长着嘴、像河童天狗般棱角分明的妖怪,岛上的人偏偏在最不起眼的夜具里瞧见了怪物。

这稀少的记录,也跟这座岛的命运连在了一块儿。佐久岛在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还有一千六百三十四口人,到了平成二十二年(2010年)跌到二百七十一人,令和二年(2020年)更是只剩一百九十六人,里头一大半都是老人。海里这小小的渔村,除了濑川那本笔记再没留下什么记录的怪,就在日益凋敝的今天,依旧静静地往下传。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岛上靠着现代艺术搞起了振兴,外人眼里这是一座安逸的艺术之岛,可在那张床铺底下,只剩那一行采风的笔记还在喘着气。

结语 ── 两大内海与一条脉络

爱知的妖怪文化,生在尾张与三河这两个身世不同的国度,借着伊势湾与三河湾两片内海的水路网络连在一块儿的土壤上。津岛的牛头天王,是生出剑的须佐之男摇身一变、成了驱除疫病之神的融合顶峰;那用江面的灯火安抚荒魂、把污秽转移到芦苇上流放的天王祭,正是地形造就信仰的铁证。尾张的一目连,是挥锤打铁的独眼锻冶神与呼风唤雨的龙神勾肩搭背,融成了一尊带着火与风的神明。而三河湾佐久岛的被褥成精,跟那些神话级别的大神们完全相反,它是只活在一行采风笔记里的无名岛屿之怪。

贯穿这三者的,是百姓们把自然的威胁翻译成神格和妖怪、试图驯服它们的智慧。夏日的疫病化作牛头天王的荒魂,移到芦苇上顺水流走就算消灾了。突如其来的暴风成了一目连的过境,只要供奉在没有门的神社里,就能当成敬畏和祈愿的寄托。床头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变成了被褥成精,靠着口耳相传,算是给它安了个名字。给摸不着的恐惧安上名字编出故事 ── 这就是爱知的两片内海养育出的妖怪文化的底色。

从神话里高高在上的大神,到岛上连名字都叫不响的夜具 ── 爱知的妖异,就顺着这“剑与铁、疫与风”的脉络,摆出一副跨度极大的架势。津岛神社的茅之轮、多度山的狂风、佐久岛的床铺。只要在爱知走上一遭,这些如今依然能摸得着的地界上,都还能瞧见这片土地的记忆,化作妖异的模样留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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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知县全部妖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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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头天王

    牛头天王

    神格

    gozu-tenno

    祇园·疫病退散的最大神格·牛头天王

    神灵・神格八坂神社·祇园社(现·京都府京都市东山区祇园町,656年高丽使伊利之创建说·869年祇园御灵会)/ 广峰神社(现·兵库县姬路市广岭山,传总本宫·733年创建)/ 津岛神社(现·爱知县津岛市神明町,东海地方牛头天王信仰中枢)/ 须我神社(现·岛根县云南市大东町,与素戔呜习合·须佐之男发祥地)

    牛头天王(别名·武塔神)是日本独有的神格,在印度、中国、朝鲜等海外地区并未确认其存在。关于其起源有几种说法并立,学术上尚未确定:① 佛教传入由来说,认为是祇园精舍(古代印度·祇树给孤独园精舍,释迦牟尼说法的精舍)的守护神。“牛头”源于印度摩揭陀国的“牛头山(Gośīrṣa)”,此地盛产栴檀香木,相传供奉着名为“牛头天王”的守护神。② 朝鲜半岛的“牛头山(수두산)”由来说,认为是通过古代朝鲜的渡来人(高丽使)传入日本(与朝鲜建国神话中檀君降临的牛头山有关)。③ 认为是将古代日本的渡来神、农耕神(牛是农耕的象征)以佛教、道教风格重新解释的习合神格。以上皆无决定性证据,但受渡来系影响以及中世纪以后与素戔呜尊的习合是主流说法。 信仰的核心故事是《备后国风土记》(8世纪初成书·现仅存《释日本纪》所引的佚文)中的苏民将来传说。武塔神(=牛头天王,有说法认为“武塔”源自古代印度大自在天Maheśvara)在前往南海迎娶龙王之女的途中,在备后国(现·广岛县东部)向苏民将来、巨旦将来兄弟家求宿。哥哥巨旦将来富有却拒不借宿,弟弟苏民将来贫穷却以粟饭热情款待。数年后,武塔神带着八位御子重访,告诉苏民将来“将茅草编成的环戴在腰间,并念‘我是苏民将来的子孙’便可免受疫病”,随后离去。次日,巨旦将来一族全部因疫病死绝,而苏民将来一族因茅之轮得以幸存——这便成了“苏民将来子孙之门符”(贴在房屋入口的护符)和“钻茅之轮”(夏越之大祓·6月末的祭祀)的起源,至今全国的祇园社·天王社·伊势神宫仍在进行。 京都·八坂神社(旧·祇园社·感神院祇园社·祇园感神院)是牛头天王信仰的中枢。社传有多种说法:① 齐明天皇2年(656年)高丽(高句丽)使·伊利之劝请牛头山须佐之男之说(最有力);② 贞观18年(876年)圆如·南都之僧劝请牛头天王之说;③ 贞观11年(869年)疫病大流行之际,朝廷在祇园开始祈祷之说(即祇园御灵会之起源)。在平安时期被列为朝廷的二十二社(中七社)之一,作为祇园社·感神院成为朝廷、贵族、京都市民最重要的信仰据点。 祇园祭作为牛头天王(=素戔呜)退散疫病的祭祀,于869年开创,是日本三大祭(与青森睡魔祭、阿波舞并列)之一。869年(贞观11年)京都及全国疫病大流行时(贞观大疫),朝廷命祇园社祈祷,制作了相当于当时全国66国数量的66把长矛,聚集疫神并进行祓除,送至神泉苑(现·京都市中京区·神泉苑东寺真言宗)予以退散,这便是其起源(称为“祇园御灵会”)。经过中世、近世的发展,室町时期确立了山鉾巡行、屏风装饰、宵山等形式,成为现在长达1个月(7月)的京都夏季风物诗。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山·鉾·屋台行事之一),构成了京都观光资源的顶点。 其他主要牛头天王信仰据点中,广峰神社(现·兵库县姬路市广岭山,传733年圣武天皇敕命创建·传吉备真备参与)自称“牛头天王的总本宫”,并流传京都祇园社是从广峰劝请而来的说法(=广峰本宫说)。但由于京都祇园、广峰、津岛、八坂各社在中世至江户时期长期争论本末关系,学术上的“总本宫”尚未确定。津岛神社(爱知县津岛市)是东海地方牛头天王信仰的中枢,天王祭(尾张津岛天王祭,8月)是日本三大川祭之一。全国有无数冠以“天王”、“八云”、“祇园”、“素戔呜”、“素盏呜”、“冰川”的神社,显示出牛头天王信仰的广泛。 因明治维新(1868年神佛分离令·1872年修验道废止令),牛头天王作为佛教系称号被禁止,全国的牛头天王社·天王社·祇园社·感神院被强制改称为以素戔呜尊(须佐之男命)为主祭神的神社。京都祇园感神院改称“八坂神社”,各地的天王社·祇园社也改称“八坂神社”、“素盏呜神社”、“须佐之男神社”、“冰川神社”、“祇园神社”、“素戔呜神社”等。但在庶民之间,“天王祭”、“祇园祭”的俗称被保留,钻茅之轮、苏民将来子孙之门符、祇园祭等民俗习俗依然延续。在现代的疫病·新冠疫情(2020-)中,祇园祭·钻茅之轮再次受到关注,唤醒了对牛头天王作为疫病退散神格的记忆。在民俗·宗教史上,他被定位为“神佛分离的最大牺牲者”的神格。

  • 荼枳尼天

    荼枳尼天

    神格

    dakiniten

    骑乘白狐的佛教稻荷神·荼枳尼天

    神灵・神格古代印度 (吒枳尼) / 丰川稻荷·妙严寺 (现·爱知县丰川市) / 最上稻荷·妙教寺 (现·冈山县冈山市)

    荼枳尼天是梵语“吒枳尼 (Ḍākinī)”的音译,是佛教天部的神明,因其骑乘白狐的天女形象而作为“佛教的稻荷神”受到信仰。她与神道的稻荷大神相融合,成为了丰川稻荷、最上稻荷等寺院系稻荷的本尊。 在印度,她原本是在空中飞行、吞食人精气和心脏的女性鬼神,在中期密教中被大黑天降伏。平安时代初期由空海传入日本,在胎藏曼荼罗中被描绘为阎魔天的眷属·夺精鬼。但以狐狸为媒介,她与稻荷信仰相结合,化身为手捧宝珠、骑乘白狐的女天形象。由于其能实现愿望的强大神通力,深受武将和庶民的笃信,作为生意兴隆、开运出世之神一直流传至今。她兼具作为鬼神的酷烈与成就愿望的慈悲,是一位具有双重性质的神格。

  • 一目连

    一目连

    名妖

    Ichimokuren

    多度的一目连(依传承)

    神灵神祇伊势国(今・三重县桑名市多度町)

    以多度山为依托的风之神格,原被畏为失去一目之龙神。江户时期资料中的“神风”观念与在地气象观察相互叠加,因而深受伊势湾航路船人及沿岸村落信奉。后在民间与锻冶神天目一箇神习合,社殿不设门扉以不阻神灵出入遂成传统。其主掌暴风与雨,祈雨、止雨及海难避祸皆以之为依,但亦被传有荒魂的一面。图像并不固定,或作龙身,或作独目之神,细节不详。

  • 布団かぶせ

    布団かぶせ

    稀有

    futon-kabuse

    夜床上的重量・佐久岛的布団かぶせ

    住居・器物爱知县西尾市佐久岛 (原幡豆郡一色町)

    本词条将焦点集中在现代妖怪事典类著作对这一怪异所进行的重新演绎过程上。它的第一手资料仅仅留下了“轻飘飘地飞来,嗖地一下罩住人使其窒息”这样一个故事骨架;而战后的妖怪百科(如水木茂的《日本妖怪大全》系列,以及京极夏彦、多田克己编纂的图鉴类作品)正是以这一句话为起点,脑补出了“原本感觉轻巧的被子逐渐变得沉重”、“趁人熟睡时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等细节。虽然这些内容属于没有第一手记录支撑的后世加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们也成功地发挥了“传达渔村夜晚真实体感”的机制作用——将被海风吹湿的被子的重量、过度劳累导致的鬼压床,以及从海面蔓延而来的潮湿寒意,生动地传递给了现代读者。它在鸟山石燕的画作中找不到同类,这种“无法被江户绘卷收录的近代沿海民俗怪异”的出身,反而为后世的画师和作家留下了自由创作的空白;这也可以说是该妖怪在现代的特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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