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Tanuki）

“狸”“狢”“貉”“猯”的混用。理解狸，首先要分清文字。汉字“狸”在中国原本多指山猫、豹猫一类动物；到了日本，它逐渐用来写tanuki，也就是现代动物学上的貉。江户以前，“狸”“狢”“貉”“猯（mami）”常在文献和方言中混用，有的地方把獾、果子狸、貉都叫“狢”。因此，《日本书纪》推古纪35年^[2]的“陆奥有狢，化人以歌”，很难严格断定就是今天的貉。1924年的“狸・狢事件”^[3]中，猎人因禁猎期捕猎被起诉，却主张自己以为“狢”不是“狸”，最终因缺乏故意而无罪。这个案件说明，tanuki与mujina的混淆不只存在于古书，也真正影响过现代法律。

古典文献里的化狸。《日本书纪》推古天皇35年二月条^[2]常被视为化狸或化狢最早的文字记录。平安后期的《今昔物语集》卷二十七第二十二话^[12]讲一位猎人的母亲老后变成恶鬼，想吃掉儿子；儿子射杀后，才发现真身是老狸。这个故事把“老兽成精”的想法清楚写了出来。平安初期《日本灵异记》、镰仓初期《宇治拾遗物语》、镰仓中期《古今著闻集》中，也能见到狸、狢变化故事。江户妖怪画里，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1776）^[13]收录“狸”图，描绘像僧人一样窥看茶釜的狸，是后世狸僧和茶釜图像的重要早期例子。

化狸的本领。民间想象中的狸非常会变。腹鼓，是月夜里狸拍肚子打节拍，和证诚寺狸伴奏传说^[14]有关。八叠敷大的阴囊，则能化成房间、寺院，能罩住人，能当伞，也能当武器；这种夸张说法常被解释为源自江户金箔工匠用貉皮包金、锤打延展的技术传闻。现实中的貉并没有这种身体特征，八叠敷完全是文化想象。狸还会顶树叶变化，懂“狸寝入り”（装睡、装死），并在“狐七化狸八化”中比狐狸多一重变化力。明治、大正的儿童读物和绘本把这些能力进一步固定下来，信乐烧狸像又把它们变成战后日本人的日常印象。

四国、佐渡、淡路的名狸。化狸传说偏向西日本，尤其是四国、佐渡、淡路。金长狸^[4]是德岛县小松岛的名狸，传说与津田浦的六右卫门狸爆发阿波狸合战；太三郎狸则在屋岛寺被祀为蓑山大明神。佐渡的团三郎狸^[5]是相川的狸首领，有借钱不取利息、重义气的亲分气质，后被祀为二岩大明神。淡路的芝右卫门狸^[6]住在洲本三熊山，会在月夜打腹鼓，又因化成人去大阪中座看歌舞伎而被狗咬死；剧场供奉它后，生意又兴旺起来。需要分清的是，日本三名狸是团三郎、太三郎、芝右卫门；三大狸传说则是隐神刑部^[7]、茂林寺分福茶釜^[8]、证诚寺狸伴奏。

信乐烧狸像的近代定型。信乐烧产自滋贺县甲贺市信乐町，是日本六古窑之一。江户末期已有狸陶器，1931年前后狸庵藤原銕造开设“狸屋”，做出今天常见的亲切狸像。真正让它全国知名的，是1951年11月15日昭和天皇行幸信乐时看到沿途举着日章旗的狸像并作歌^[9]。1952年，石田豪澄提出“狸之八相缘起”：斗笠避灾，大眼顾四方，笑脸招客，酒壶寓衣食，账本重信用，大肚能沉着，钱袋招财，粗尾有始有终。此后，信乐狸像便成了店门口常见的生意兴隆吉祥物。

狐狸与狸的地理分布。狐狸和狸都代表动物变化，但分布感不同。关东、东北狐狸传说更强；四国、佐渡、淡路等西日本地区则多化狸。环境省2022年的栖息分布调查^[1]还显示冲绳县没有貉，这一点也反映在妖怪传说里：冲绳没有强势狸传说，森林妖怪的位置更多由Kijimuna或奄美的Kenmun承担。动物分布和妖怪地图，在这里可以互相照见。

佛教、茶釜和狸明神。狸与佛教相连的代表，是群马县馆林市茂林寺分福茶釜^[8]。寺传中，侍奉第七代住持月舟正初的老僧守鹤，在1570年的千人法会上拿出怎么舀热水都不尽的茶釜，后来现出貉或狸的真身离寺。松浦静山《甲子夜话》把它记为茂林寺茶釜，巖谷小波的童话版又把狸化茶釜、被旧货商捡到、表演走钢丝的故事推广开来。与此同时，团三郎狸^[5]、金长狸、太三郎狸、芝右卫门狸等也被授位、供奉或称为大明神。狸由动物变成神明，是日本神佛习合世界里很常见的一条路。

战后流行文化。吉卜力电影《平成狸合战ぽんぽこ》（1994）^[10]以多摩新城开发为背景，把太三朗秃狸、六代目金长、隐神刑部^[7]等全国名狸聚在一起，写开发压力下被迫迁徙的地方精灵。森见登美彦《有顶天家族》（2007）^[11]则把京都下鸭神社糺之森写成狸家族生活的舞台。一个从古书、浮世绘、信乐烧、地方传说一路走来的妖怪，由此继续活在现代动画、小说和城市幻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