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夜里都城的鬼与妖的队伍 ── 平安贵族的禁忌、室町画师的发明、江户的图鑑,然后是当代漫画
京城的夜里,一百只鬼妖列队穿过一条戻桥。遇上的人就没命。《今昔物语集》[1](十二世纪)第一次写出这个场面;室町年间,真珠庵藏《百鬼夜行绘卷》(十六世纪)把它画了出来;江户年间,鸟山石燕《画图百鬼夜行》(1776)把它收录进了妖怪图鉴;一直走到当代的水木茂、京极夏彦和《GeGeGe的鬼太郎》 ── 千年里,百鬼夜行始终占据着日本人想象力的一席之地。本特辑分八章,带您深入了解百鬼夜行的起源和发展。
本文是 YOKAI.JP 夏夜怪谈专题 的一部分。
百鬼夜行[2](ひゃっきやぎょう/やこう)是「一百只鬼和妖怪排着队穿过夜里都城」这个日本独有的观念。这个观念的根扎得很深 ── 从中国传过来的「夜里行进的鬼神队伍」,和日本的山中异界、地灵观念,在平安年间京都的贵族社会里揉成了一种独特的城市怪异观。
百鬼夜行有三个特点。第一,地点是城市 ── 不是山里,而是京城的街道、大道、桥上,队伍是从这些地方过的。第二,数字定型为「一百」 ── 主题不是单个妖怪,而是作为集体的队伍。第三,撞见的人会丢命 ── 不过靠陀罗尼、经文、尊胜陀罗尼默念,还有逃生的口子。三点合在一起,形成了「夜里不要在京城走,一定要走就揣着经文」这条城市禁忌。
百鬼夜行的用法跨越了时代,当代日语里还活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在搞奇怪的把戏」用「百鬼夜行」来比喻,这是从中世以后的文学用法派生出来的现成词。一千年前的城市怪异观,直接嵌在了当代日语词汇里 ── 跟怨灵传承、河童传承一样,是民俗在语言里留下的代表性回声。
百鬼夜行最有名的文献记录,是《今昔物语集》[1]卷十四第四十二话「凭尊胜陀罗尼的验力逃过鬼难」。藤原常行(836-875)夜里走在京城大路上,撞见了百鬼队伍。因为母亲交给他的尊胜陀罗尼(写有经文的护符)贴身带着,鬼们看不见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 这就是「百鬼夜行配陀罗尼」这一组民俗的源头。
类似的故事在《大镜》(十一世纪末成书)里也有。天暦十年(956),右大臣藤原师辅(909-960)夜里从内里退出,在阳明门撞见一队怪异的队伍 ── 排在里头的,是早就死掉了的公卿。师辅念陀罗尼,逃过一难。《宇治拾遗物语》(十三世纪前期)里的修行僧故事,还有《古今著闻集》(1254)里也有类似的写法 ── 从平安一直到镰仓,百鬼夜行作为「贵族在夜里都城撞见异界队伍」这一类故事,稳稳地立成了一个题材。
《拾芥抄》(十三世纪类书)把百鬼夜行出现的日子 ── 「夜行日」 ── 按暦法定了下来。每个月的特定干支日(比如正月是子日、二月是午日 ── 各月不同)被指定为「百鬼夜行日」,这天的夜里不该外出,算是禁忌日。这是把中国传来的干支暦学搬过来用了,结果让「避开百鬼夜行」这条具体的行为规范,直接刻进了平安贵族的生活节奏。城市怪异观,替暦法、身体、行动定下了一套宗教性的时空。
室町年间(十五-十六世纪),百鬼夜行经历了一次决定性的视觉转变。京都大徳寺真珠庵藏的《百鬼夜行绘卷》[3](十六世纪,传说是土佐光信所绘)把队伍里的妖怪,不再画成「动植物或人形的鬼」,而是改画成了「付丧神[4]」 ── 也就是变成妖怪的旧器物。茶釜、盔甲、琵琶、斗笠、木桶 ── 这些被人长年累月用过的家什,一到夜里就活了过来,排着队走。妖怪的阵容,从传统的鬼,换成了城市生活里的物质文化。
替这次画面化提供文献依据的,是几乎同时期成书的《付丧神绘卷》[5](室町年间十五-十六世纪)。京都富户在年末扫煤时丢出去的旧器物,心里怨道「被用了一百年,说丢就丢,太无情了」,聚到一起变成妖怪,想去朝廷复仇。最后被真言密教的高僧降服,皈依佛门得以超度 ── 故事就这样讲。器物里住着魂(一种万物有灵观),加上佛教的救度论,揉在一起就成了这种很有中世日本味道的故事结构。
真珠庵这条绘卷的影响,简直说不完。摹本、写本传到全国各地,东京国立博物馆、日本国际文化研究中心、纽约公共图书馆、切斯特·比蒂图书馆(都柏林)等地都藏有不同的版本,国际范围内现存的版次不少。「妖怪 = 旧器物变出来的」这个观念,从真珠庵绘卷以后,就成了日本妖怪文化的底色。江户后期的鸟山石燕、当代的水木茂、一直到动画《千与千寻》(汤屋里聚集的众神里,也有「百鬼夜行」这种结构) ── 真珠庵的影子都摆在那里,不会褪。
江户后期,百鬼夜行又经历了一次决定性的转变。鸟山石燕[6](1712-88)编的《画图百鬼夜行》[7](安永五年 / 1776 出版),把妖怪从「队伍」重新拆成了「一条一条的图鑑条目」。全三卷(阴篇、阳篇、风篇),一共五十一种妖怪,一页一只,配名字和简短解说 ── 完全就是「妖怪辞典」的样子。
石燕又出了三本续编 ── 《今昔画图续百鬼》(安永八 / 1779)、《今昔百鬼拾遗》(天明一 / 1781)、《百器徒然袋》(天明四 / 1784) ── 四部加在一起,把约两百种妖怪做了系统整理。河童、狸、狐、天狗、鬼,一目小僧、ろくろ首、大入道,还有付丧神系列里的琵琶牧々、三味长老、暮露暮露团 ── 但凡是个妖怪,都排在一本书里。江户庶民的妖怪知识,几乎是从这四部里被打包完的。
石燕还有一桩功劳,就是「自己发明妖怪」。那些文献里查不到出处的妖怪,比如《百器徒然袋》里的「鸣釜」「白容裔」「绢狸」等 ── 业内一般认为,是石燕拿古器物的特征加上汉字字形上的把戏,自己原创出来的。江户的庶民读者深信「那才是真正的妖怪」,后来水木茂又把它们收进了昭和的妖怪绘里 ── 结果石燕自创的妖怪,今天都是「传统妖怪」了。妖怪文化里所谓的「传统」,一半是这种近世画师的创作,不是民俗里固定的核,而是一直在流动的文化。
明治年间,河锅暁斎[8](1831-89)把江户的妖怪绘传承接到了近代。暁斎以把狩野派和浮世绘揉在一起的独特画风出名,身后出版的《暁斎百鬼画谈》(1889)是石燕这一脉妖怪绘的集大成。同时暁斎也把妖怪当作文明开化讽刺画的题材,画过「带西洋风习的鬼」 ── 妖怪从一种单纯的传承,变成了对现代社会的批评工具,站在转折点上的,就是这位画师。
暁斎的弟子里有英国建筑师 Josiah Conder(鹿鸣馆的设计者),所以他的画作很早就传到了国际上。大英博物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等地藏的不少,是把明治日本的妖怪表现送到西欧美术界的关键桥头堡。在西欧那股「Japanesque」(日本趣味)的潮流里,暁斎的百鬼绘跟浮世绘的风景、美人图并列,当作「日式的代表」被消费。
暁斎之后这一脉,又经月冈芳年《新形三十六怪撰》(1889-92)、落合芳几的妖怪绘,流到明治末和大正年间的插画文化里。江户的绘草子,走到大正的绘本、杂志 ── 妖怪表现的主要载体,从版画换到了印刷品,但从真珠庵以来的画面传承,一刻没断过。暁斎站在「江户最后一位妖怪画师」和「近代妖怪绘开山者」这两个身份的中间。
战后把妖怪文化变成全民共有的人,是水木茂[9](1922-2015)。鸟取县境港市出身,战场拉包尔失去了左臂,战后从纸戏、租书漫画起步,1960 年代凭《GeGeGe的鬼太郎》走红全国。水木把石燕《画图百鬼夜行》翻得很熟,里面的妖怪一只一只小心地搬进了自己的作品 ── 石燕自创的「绢狸」「鸣釜」「白容裔」这些,经水木的漫画推介给全民,之后就直接坐定了「现代妖怪知识」的位置。
水木的意义有两层。第一,把江户画师当作「图鑑条目」立住的妖怪,在漫画这种连续叙事里复活成了「会动、会说话的角色」。鬼太郎、眼球老爹、鼠男、撒砂婆 ── 妖怪有了名字,有了性格,跟观众建立起共情关系。第二,水木的取材态度极其认真,以鸟取县境港市的妖怪传承为起点,跑遍全国调查、记录民俗。民俗学的严谨和大众娱乐能两头兼顾,这种作家见一个少一个。
水木以后,妖怪成了日本亚文化里最核心的素材之一。京极夏彦《姑获鸟之夏》(1994)开始的京极堂系列,立起了「妖怪小说」这个新类别;《千与千寻》(2001)汤屋里的八百万神;《夏目友人帐》(2003-)里的妖;《鬼灭之刃》(2016-20)里的鬼 ── 都站在真珠庵 → 石燕 → 水木这条线的最前端。一千年前从京都的夜里都城起步的百鬼夜行,今天变成了日本最大宗的文化输出商品之一。
百鬼夜行被传说真的走过的地方,是京都市上京区的一条戻桥[10]。架在堀川上的一座小桥,但从平安京年代一直到当代,同一个名字的桥就一直架在差不多同一个位置上。「戻桥」这个名字来自「死者短暂复生的桥」的传说,是京都怪异的圣地,这个身份扛了一千年。
戻桥这边的传承是一层一层堆上去的。《撰集抄》(镰仓中期)里,三善清行的丧仪过这座桥时,儿子净藏对父亲遗体祈祷,一时让他复生了 ── 这是「戻桥」这个名字的来源。《平家物语》剑卷(镰仓初期)里,渡边纲在桥上斩下了化作女子的茨木童子的胳膊 ── 源赖光四天王和鬼对决的名场面。安倍晴明(921-1005)据说把式神藏在桥下 ── 这是《今昔物语集》那一系故事里的事 ── 京都阴阳道的圣地身份,也从这里来。
「百鬼夜行经过一条戻桥」这种说法,就建在这一层一层怪异的堆积之上。中世以后被认定为「百鬼夜行过的桥」,现代京都观光也把它当成「日本最早的怪异景点」来介绍。桥在 1995 年重建过,老桥的桥头石柱被保存在晴明神社(从戻桥走五分钟就到)。一千年的怪异传承,真的留下了实物痕迹 ── 这种例子很少见。
一条戻桥[10](京都市上京区堀川一条路口)。从京都站坐市营巴士 9 路,在堀川中立卖下车走五分钟。桥本身很小,看着普通,但一千年的怪异传承堆在这里。旁边的晴明神社(堀川通一条上)能看到安倍晴明相关的资料和老桥的桥头石柱。京都妖怪和阴阳道巡礼的起点就是这里。
真珠庵藏《百鬼夜行绘卷》[3](京都市北区紫野大徳寺町 52,大徳寺真珠庵)。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特别公开期(秋天前后,看年份)才能拜观。不开的时候,京都国立博物馆和东京国立博物馆的特展上常能看到摹本和相关作品。石燕《画图百鬼夜行》在国立国会图书馆数字藏品里,全本都能在线翻 ── 这是当代妖怪研究最方便的一项基础设施。
水木茂[9]相关的圣地,在鸟取县境港市。从 JR 境港站出来就是水木茂之路(约 800 米),一百五十三只妖怪铜像并排立在路边,旁边还有水木茂纪念馆。把真珠庵 → 石燕 → 水木这一千年的传承,接到一个当代终点的地方,就是这里。不止粉丝,想把妖怪文化整个看一遍的人,这里也合适。京都的戻桥(起源)和境港的水木之路(当代)两头都走一趟,整条百鬼夜行的脉络就能用身体记住。
东京这边,太田纪念美术馆(原宿,浮世绘专门馆)和三井纪念美术馆时常办石燕、暁斎的特展。国立国会图书馆的妖怪相关数字资源,普通人在家也能从全国任何地方调阅 ── 江户期一百多种妖怪绘,高清图都能调出来看。待在家里就能走一遍千年的妖怪传承 ── 这件事本身,是数字时代给日本文化的最大一份红利。
读本文时常浮上来的几个疑问,下面逐一作答,并附上对应的一次资料以供查证。